第20章 壓不住
「米鋪那邊給的圖。」
沈硯壓低聲音。
「連匣子放在哪層架上,都畫著。」
小棠抱著糖,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昨夜還睡在裡面。
帕子蓋到肚子,糖就放在腦袋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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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今天沒聞出來……
她往霍無咎手邊挪了挪。
霍無咎沒問她怕不怕,只將掌心攤開。
小棠爬進去,坐下,想了半天,忽然抬頭。
「我以後是不是每天都得去操場聞一圈?」
沈硯咳了一聲。
「也不用每天。」
「門口呢?」
「新進府的人,確實可以請姑娘過過眼。」
小棠不說話了。
她看看沈硯,又看看霍無咎,最後把桂花糖咬得咔嚓一聲。
她算明白了。
大黃抓耗子。
她聞細作。
帥府養的兩張嘴,沒一張能閒著。
「這活兒加錢。」
霍無咎唇角動了動。
「加。」
「不能跟裝不知道那二十塊算一處。」
「另算。」
小棠立刻坐直。
「那明天新來的,先帶我跟前。」
沈硯低下頭,把笑壓了回去。
……
柳眠棠在廊下站到暮色落下,才慢慢回了西跨院。
送飯的婆子來時,她仍舊溫溫柔柔,還問了一句。
「小棠姑娘今天立了功,傷該好些了?」
「瞧著精神。」婆子放下碗,「午後抓了個人,九爺又賞了。」
柳眠棠點頭。
等門關上,她手裡那條帕子,已經絞出一道深印。
紙人傷重。
左身先虛。
這些話,今晚不能照舊遞了。
她鋪開白布,蘸著藥汁寫下幾字。
紙胎雖補,嗜煞更甚。
寫到這裡,手背那三道貓爪印忽然一疼。
柳眠棠筆尖停住。
那紙人比她想的難控。
可越是如此,鬼塚越不能再等。
她低下頭,又添了一行。
可借外煞誘其離府。
……
主院裡,小棠正驗收新換的紅絨。
比先前厚。
四邊壓著細細的棉線,滾到案沿,也不會捲起來。
旁邊一碟桂花糖,還帶著蒸過的熱氣。
張嫂說,以後每頓單給她留一碟,誰也不許順手拿。
小棠踩踩絨布,坐到碟邊,覺得這日子很有盼頭。
門口忽然一聲貓叫。
大黃慢吞吞走進來。
她立刻抱住糖。
貓看了她一眼,往地上一倒,四隻爪子蜷著,露出一片軟乎乎的肚皮。
小棠愣了。
「它怎麼了?」
沈硯在門外答。
「等您摸呢。」
她看看貓,又看看霍無咎。
霍無咎放下筆。
「去吧。」
小棠這才跳下桌,落地化成人形,蹲到大黃旁邊。
手伸出去,摸了一下。
沒挨抓。
再摸一下。
大黃喉嚨里咕嚕咕嚕,尾巴尖還往她腕上搭。
小棠膽子徹底大了,五指張開,在那片軟肚皮上輕輕揉了兩把。
「還算你有良心。」
她想起什麼,抬頭沖門外喊。
「大黃今天的魚,給了沒有?」
「給了,兩條。」
小棠滿意了。
一人一貓蹲在燈下,半晌,她忽然低頭,沖那顆毛腦袋小聲商量。
「往後你看床,我看門。」
大黃甩了甩尾巴。
「喵。」
小棠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爪尖。
「說好了。」
……
小棠發現霍無咎沒睡,是在第三天夜裡。
她從木匣里爬出來,先摸了摸腦袋旁邊的糖。
在。
又看看門口的大黃。
貓肚皮朝上,睡得比誰都踏實。
只有主院的燈,還亮著。
小棠沿著窗沿爬過去,剛探出腦袋,就看見霍無咎坐在榻邊。
手裡沒拿軍報。
也沒擦槍。
就那麼坐著,指間夾著根沒點的煙。
她跳進來,落地化成人形。
「你怎麼還不睡?」
霍無咎抬眼。
「等你吃飯。」
小棠往牆上的鐘看了一眼。
離子時還差半刻。
她沒吭聲,走過去,伸手摸他的枕頭。
平的。
床褥也平,連一道壓痕都沒有。
「昨天也沒睡?」
「睡過。」
「又是在椅子上閉眼?」
霍無咎看著她。
小棠也看著他。
片刻後,他把煙擱下。
「睡不著。」
話音剛落,鐘擺往前一盪。
當——
他按住榻沿的手,驟然繃緊。
小棠聞見了。
不是平日慢慢從領口溢出來的那點味,是胸骨底下忽然掀開的熱煞。
像有人揭了鍋。
滾燙的黑氣,迎頭撞過來。
霍無咎偏過臉,咳了一聲。
指縫裡全是血。
「你還等我吃飯!」
小棠撲過去,扒住他的領口,熟門熟路往心口貼。
她沒敢碰深處,只抽最外頭那層。
一縷。
等一等。
再一縷。
軍醫端著藥進來時,霍無咎額角已經濕透。
老人搭過脈,又看了看他眼底,半晌才說:「南市那一夜,九爺折了太多陽氣。原先身子還能壓一壓,如今一到子時,便壓不住了。」
小棠抬頭。
「比從前重多少?」
軍醫沒敢答。
霍無咎倒先開了口。
「三倍。」
說得跟糧價漲了三成似的。
小棠氣得想咬他。
可嘴還得留著吸煞。
她重新低頭,吸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了。
胸口底下那團最老的東西,正在動。
不是反噬時的橫衝直撞。
它在往外鼓。
一點一點,擠過原先裹著它的心脈,像發起來的面。
小棠伸出手,隔著皮肉,仔細貼了一會兒。
「它長個兒了。」
霍無咎垂眼。
「什麼?」
「最裡頭那口老煞。」
她聲音發緊。
「這幾天我沒碰過命根,只吃外頭的。不是我餵大的,是它自己在長。」
清河鎮那回,吃一口,裡頭便翻一回。
可眼下,她明明收著嘴,它還是在長。
鬼塚說過的話,又往腦子裡鑽。
第九口。
心會炸。
小棠的手慢慢縮緊。
後頸卻被人輕輕按住。
霍無咎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長就長。」
她猛地抬頭。
「它占的可是你心口!」
「知道。」
「再長,你往哪兒放?」
霍無咎低頭,用拇指擦掉她唇邊一點黑灰。
「先把今夜過了。」
他停了停。
「我撐得住。」
小棠瞪了他半天,最後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胸前。
心跳很重。
每一下,都像頂著什麼東西。
「你最好說話算話。」
這一夜,書房的燈直到天亮才滅。
……
月底,沿海的軍報送進帥府。
牛皮紙封了兩層,拆開時,還帶著點潮氣。
沈硯念到第二頁,臉色便沉了。
「金陵那邊,段鴻被擒,幾路舊將各占地盤,誰也不服誰。鬼塚沒留下,帶著一支人馬去了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