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鞠什麼


  晚上八點,老太太的態度變了個樣。

  昨天還坐在地上哭,今天就拎著保溫桶守在病房門口,見袁培煥查房,趕緊讓到一邊。

  「大夫,我昨天太著急了,我熬了湯,你喝一口。」

  「阿姨,醫院有規定。」

  「那我放這兒。」

  「放這兒也不行。」袁培煥把保溫桶推回去,「您留著給她喝,她這半天沒吃東西了。」

  老太太訕訕地收回手,又想起來:「大夫,那……那她還能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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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看手術。」

  「真要開刀?」

  「二十四厘米的東西,長在肚子裡。」袁培煥翻開病歷,「不開刀怎麼拿出來?」

  「不能吃藥化掉?」

  「化不掉。」

  「那……那切了以後,還能懷嗎?」

  「能。」袁培煥說,「但得看另一邊卵巢的情況,我們現在要保的就是另一邊。」

  老太太忽然蹲下去:「都怪我,那藥是我讓她吃的,我聽人說靈我就……」

  袁培煥有點無奈地看著她,「阿姨,現在怪誰都沒用。您要真覺得對不住她,往後對她好點就行。」

  病房裡,許慧靠在床頭,肚子比昨天小了一圈。

  「袁醫生,我丈夫呢?」

  「在樓下抽菸。」

  「他是不是走了?」

  「沒有,護士看見他在花壇邊上蹲著。」

  許慧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件事。」袁培煥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你吃了兩個多月的藥,藥里有大劑量雌激素,這個東西可能和你肚子裡這個囊有關係,也可能沒關係,現在說不清。」

  「那……那要是沒關係呢?」

  「沒關係是好事。」袁培煥說,「說明這個囊是自己長的,跟藥無關,但藥還是有問題的,它騙了你。」

  「那我以後還能吃嗎?」

  「還吃啊?還要不要命。」

  「那別人呢?」她抬起頭說,「我們村里還有兩個嫂子在吃,她們也想要孩子。」

  袁培煥頓了一下。

  「她們在哪兒?」

  「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城南。」許慧說,「我婆婆跟她們說的,說這個靈。」

  「你有她們的聯繫方式嗎?」

  「有。」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可我要是說了,我婆婆……」

  「你婆婆現在在門外。」袁培煥說,「你要是不說她們兩個可能躺到床上,肚子也長到二十四厘米。」

  許慧點點頭把手機遞過來。

  「這兩個。」

  「我讓蔣一舟聯繫。」

  袁培煥把手機接過來,「她們要是來了你幫著勸一句。」

  「好,我跟她們說別信那個先生。」

  蔣一舟打完電話,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袁老師,城西那個來了。」

  「什麼情況?」

  「肚子也很大,五個多月的樣子,也是兩條槓,也在吃送子丸。」

  「人到了嗎?」

  「在門診。」

  「帶她去做B超。」袁培煥說,「加急。」

  一個小時後,結果出來。

  腹水,盆腔占位,十八厘米。

  比許慧小一點,但一樣不是孩子。

  「她才吃了四十天。」蔣一舟說,「四十天就長到十八厘米?」

  「不一定全是藥催的。」

  袁培煥說,「但這個藥肯定沒幫她。」

  「還有一個呢?」袁培煥問。

  「城南那個,電話打不通。」蔣一舟面露難色,「她男人接的,說她不方便,問我們是不是賣藥的。」

  「把地址給我。」

  「袁老師你要去?」

  「先不去。」袁培煥說,「你把地址給白律師,讓他想辦法聯繫當地衛健。」

  「好。」

  半個小時後,蔣一舟抱著個文件夾跑進來。

  「袁老師,我查了。」他把幾張列印紙攤在桌上。

  「市里這半年,婦產科門診的『假孕』病例公開報導的有三例,都是吃了偏方,驗出兩條槓,最後查出來不是懷孕。」

  「哪家診所?」

  「兩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南。」蔣一舟說,「共同點是病人都提過一個姓甄的。」

  「又是姓甄。」

  「還有一個。」蔣一舟小聲說。

  「我翻了藥監的公開處罰記錄,去年有一家叫『康健』的醫藥公司,因為銷售無證中藥製劑被罰過,處罰單上寫的產品名,叫『養血調經丸』。」

  「跟送子丸什麼關係?」

  「不知道。」蔣一舟搖頭,「但我把兩邊的包裝照片對比了一下,字體一樣,排版一樣,連那個小圓標都一樣。」

  袁培煥把紙接過來。

  兩個包裝,一個寫著「送子丸」,一個寫著「養血調經丸」。

  底下的就廠名和地址不一樣。

  「這叫換皮。」他說。

  「什麼意思?」

  「同一家廠,同一個模板,換個名字,換個包裝,賣給不同的人。」

  袁培煥把紙放下,「送子丸賣給想懷孕的,養血調經丸賣給月經不調的。」

  「知道那廠子在哪嗎?」

  「查不到。」蔣一舟說,「處罰單上只有經銷商,沒有生產廠。」

  「經銷商是誰?」

  「康健醫藥下面的一個子公司。」蔣一舟說,「名字叫康健生物。」

  袁培煥把這張紙折好,放進抽屜。

  「複印一份,給白律師。」

  「現在?」

  「現在。」

  手術前夜,袁培煥又去了一趟病房。

  麻醉醫生老周已經在床邊了,翻著病歷,眉頭皺著。

  「袁醫生,二十四厘米,腹腔壓力高,仰臥位綜合徵風險大,誘導的時候血壓可能掉。」

  「我知道。」

  「還有,她貧不貧血?」

  「血紅蛋白九十二。」

  「九十二。」老周搖頭,「備血了嗎?」

  「備了四個單位。」

  「四個不一定夠。」老周說,「這麼大的囊,剝離面不會小,萬一粘連出血量不好說。」

  「那就多備兩個。」

  「血庫緊張。」

  「我去跟血庫說。」袁培煥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術室門口。

  許慧躺在推床上被推往手術室。

  老太太跟在旁邊,一路小跑。

  「慧慧,媽對不起你。」

  許慧偏過頭,看著她。

  「那藥是媽讓你吃的。」老太太留著眼淚。

  「媽糊塗。」

  許慧說,「沒事,我會好的。」

  老太太哭著點頭。

  推床進了手術室。

  男人站在門外,忽然對著門鞠了一躬。

  「你鞠什麼?」佟小雨有點無奈。

  「不知道。」男人說,「就是覺得該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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