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
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把整層樓的人都引過來了。
男人站在旁邊,指著袁培煥:「你們這機器壞了,上個月在診所,人家也說看不清,說不準是機器不行,今天又看不清,我看是你們醫院不行。」
「邱志剛,你別鬧。」許慧坐在輪椅上說。
「我鬧?」男人回頭。
「我這是鬧?你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孩子說沒就沒了,我還不興問一句?」
「那你就看看這個。」袁培煥把B超單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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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懂。」
「我給你念。」袁培煥指著上面的幾行字。
「腹腔積液,盆腔巨大囊性占位,最大徑二十四厘米,未見胎兒結構。」
「什麼叫占位?」
「裡面長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現在不知道,得查。」袁培煥說。
「查什麼查!」老太太從地上爬起來。
「我看就是你們想多掙錢!先說不懷孕,再讓我們住院,再讓我們開刀,一步步套著我們!」
圍觀的人里有人點頭:「這話也不是沒道理,現在醫院……」
袁培煥轉過身,聲音不高,「阿姨,您說她五個月了,那她這五個月胎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太太一頓:「四個月……就有了。」
「你知道?一天動幾次?晚上動得多還是白天動得多?」
「就……就動。」
「動在哪兒?」
「肚子裡。」
「肚子這麼大,動在左邊還是右邊?上面還是下面?」
老太太答不上來。
袁培煥把手按在許慧腹部左側,「這裡,一按就咕嚕一聲,是不是?」
許慧點了點頭。
「那是腸子。」袁培煥說。
「肚子被水撐開,腸子擠到一邊,一動就咕嚕,您當成胎動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小聲說:「我懷的時候孩子是踢一下的,跟這個不一樣。」
「對。」袁培煥說。
「那……那兩條槓呢?」老太太還不死心,「兩條槓總不能是假的吧?」
「兩條槓是真的。」
袁培煥說,「但她是吃了含激素的藥。」
「什麼激素?」
「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
「懷孕的人身上有,藥里摻了這個,驗出來就是兩條槓。」袁培煥看著她說。
「藥里怎麼會有這個?」
「這得問當事人。」
門診辦主任來得很快。
姓馮,五十多歲,一來先把圍觀的人往外勸。
「都散了都散了,看病呢,別圍著。」
勸完,他把袁培煥拉到一邊。
「小袁,怎麼回事?家屬說你誤診,說人家懷了五個月,你非說沒懷。」
「馮主任,您看單子。」
馮主任接過單子。
「腹水,占位,二十四厘米。」他抬頭,「確定?」
「確定。」
「家屬要投訴。」
「讓他投。」袁培煥說,「投訴單上寫清楚,是我袁培煥說的沒有孩子。」
馮主任皺眉,「你就不能委婉點?先說『情況不太好』,再說『需要進一步檢查』。」
「她肚子有個二十四厘米的,我委婉給誰看?」
馮主任嘆了口氣。
「投訴我接著,但你得給我一個東西。」
「什麼?」
「書面的診斷意見,簽你的名。」馮主任說,「萬一將來打官司醫院得有個憑據。」
「我今天下午給您。」
「還有。」馮主任小聲說,「家屬那邊,你得讓他簽字住院他不簽,人回家了出了事還是我們的。」
佟小雨幫忙辦理住院手續。
男人不肯簽,站在護士站外頭來回走:「住院得多少錢?我們沒帶那麼多。」
「先交三千押金,不夠再補。」佟小雨把單子伸過去。
「三千!」老太太又叫起來。
「我們就是來保個胎!」
袁培煥從後面走過來。
「阿姨,您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交三千,住進來,我們把水抽一點,把東西查清楚;第二,不交就回家,接著吃送子丸,接著保胎。」
「回家會怎麼樣?」
「她這肚子,現在是二十四厘米的囊加一肚子水。」袁培煥說。
「再長就頂到胃了,她吃不下,如果頂到肺,她就躺不下,等到哪天憋得嘴唇發紫,送來就是搶救了。」
老太太瞬間不出聲。
許慧自己從輪椅上撐起來。
「我住。」她說。
「慧慧!」
「媽。」她回過頭,眼眶微紅,「我疼了半個月了,夜裡睡不著,一躺下就覺得有人掐我脖子,我不想死。」
男人站在那嘆了口氣,說:「住吧。」
「錢呢?」老太太問。
「我卡里有。」男人說。
下午兩點,腹水穿刺。
B超定位,進針,淡黃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流出來,一開始流得快,後來慢下來。
護士在旁邊舉著瓶子,一瓶五百毫升,換了三瓶。
「一千五了。」佟小雨小聲說。
「慢點放。」袁培煥盯著監護儀,「放太快血壓會掉。」
許慧躺在床上,肚子一點點癟下去。
她有些哽咽。
「醫生,我真沒懷孕?」
「真沒有。」
「那……那我這三個月,天天摸著肚子跟他說話……」
「話說了就說了,又不丟人。」他說。
「我婆婆天天給我熬湯,我丈夫天天趴在我肚子上聽。」她眼淚往下掉。
「他們要是知道……」
「他們現在知道了。」袁培煥說,「知道得越早,越好。」
門外,老太太和男人隔著玻璃看著。
老太太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系統在腦子裡又響了一聲。
【病因溯源啟動:目標許慧。】
【溯源第一層:長期服用「送子丸」,成分含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及大劑量雌激素。】
【溯源第二層:尿妊娠試驗假陽性,來源為外源性HCG,與妊娠無關。】
【溯源第三層:外源性雌激素持續刺激,與盆腔占位生長存在時間相關性,尚不能確證因果。】
【提示:藥物來源指向老城區菜市場后街,攤主姓甄,半年前已停止出攤。】
「佟小雨。」他開口。
「哎。」
「她那個送子丸還有剩的嗎?」
「有。」佟小雨說,「她男人從包里掏出來的,一小袋,我看了都想吐。」
「收好。」袁培煥說。
「幹什麼?」
「送檢。」
晚上七點,醫生辦公室。
男人坐在對面,老太太站在他身後,許慧換了病號服靠在輪椅上。
「我講三件事。」
袁培煥把片子掛上燈箱,「第一,她肚子裡沒有孩子,這一點,B超、化驗、穿刺三樣對得上。」
「第二,裡面有個東西,二十四厘米,來源不明,良性可能性大,但不能排除惡性,要開腹取出來送病理。」
「第三,手術有風險,她腹腔壓力高,麻醉有風險,而且東西大可能粘連,萬一另一邊卵巢也有問題,可能要切。」
「切了就不能生了?」老太太問。
「能生。」袁培煥說,「只要保住一邊。」
「那要是保不住呢?」
「那就再想別的辦法。」袁培煥說,「但前提是,她得先活下來。」
男人抬起頭:「大夫,我問你一句實話。」
「你說。」
「你有多大把握?」
「病,我有把握查清楚。」袁培煥說,「手術,我有把握做,但她這五個月被耽誤成什麼樣,誰都不敢打包票。」
男人低下頭。
「簽吧。」他說。
「行了。」袁培煥把筆遞過去。
「簽吧,明天上午第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