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席漢綜合徵


  袁培煥拿著單子。

  血糖二點一,補糖後五點六。

  血鈉一百二十六,偏低。

  血鉀正常。

  皮質醇,低。

  ACTH,低。

  游離甲狀腺素,低。

  TSH,低。

  泌乳素,低。

  雌激素,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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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排低。

  「全低。」蔣一舟湊過來看,「袁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腦子裡那個總開關,關了。」

  「垂體?」

  「嗯。」

  「那……那她之前那些症狀,全是這個引起的?」

  「無乳,閉經,怕冷,掉發,厭食,低血糖,低血鈉。」

  蔣一舟倒吸一口氣:「那她要是再晚來幾天……」

  「低血糖昏迷。」袁培煥說,「或者感染、手術、受涼,任何一個應激,都能要命,這叫垂體危象。」

  「垂體危象……」蔣一舟在病歷上寫下這四個字,筆停了停,「袁老師,我在書上見過。」

  「書上寫的是『罕見』。」袁培煥說,「其實不少見,以前產婦死亡率高,很多人沒熬到這一步,現在產科技術進步了,大出血救回來了,垂體壞死的就留下來了。」

  「那我們科以後是不是要多查?」

  「產後大出血的,出院前查一次激素。」袁培煥說。

  病房裡,蘇敏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糖水。

  「好喝嗎?」袁培煥問。

  「甜,好久沒覺得甜了。」

  「以後會經常覺得甜。」

  她抬起頭:「袁醫生,我真是病?」

  「真是病。」

  「我媽說我就是心眼小,想不開。」

  「你媽說錯了。」

  「我婆婆說女人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

  「你婆婆也說錯了。」

  蘇敏低下頭。

  「那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說我?」

  「不懂的人,最愛下結論。」袁培煥安慰道。

  「那我現在怎麼辦?」

  「補激素,補營養,住兩周。」袁培煥說,「出院以後一天吃幾片藥。吃了,你能上班,能抱孩子,能跟他吵架。」

  「吵架?」

  袁培煥笑著說,「吵贏了更好。」

  ……

  走廊里,羅昌站著臉對著牆。

  「羅昌。」袁培煥走過去,「進來。」

  「幹什麼?」

  「你媳婦有話跟你說。」

  羅昌進了病房。

  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行了。」袁培煥開口,「打自己沒用,她現在要住院,補激素,補營養,至少兩周。」

  「兩周?」羅昌抬頭,「孩子誰帶?」

  「你帶,你媽帶。」袁培煥說。

  「可我上班……」

  「我說你事真多,不會請假嗎。」袁培煥說。

  「她要是不住院,下一次低血糖可能就醒不過來。」

  「好,我請假。」

  「我讓護士給你開診斷證明。」袁培煥說,「單位要是問,你就說你媳婦得的是席漢綜合徵,不是抑鬱。」

  「席漢……什麼?」

  「席漢綜合徵。」袁培煥說,「記不住,就說產後垂體功能減退。」

  「能記住。」羅昌說,「我記這個幹什麼?」

  「回去跟你媽說。」

  傍晚,羅昌的母親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就嚷嚷:「怎麼回事?住個院還住出人命了?我聽人說,中午還搶救了?」

  「媽。」羅昌站起來,「你小點聲。」

  「我小什麼聲?」老太太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我說什麼來著,女人生完孩子就是嬌氣,我們那會兒,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做飯,哪有什麼抑鬱、什麼激素,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日子過好了,事兒多。」

  「阿姨。」袁培煥從辦公室出來,「您那會兒,生完孩子大出血的,活下來幾個?」

  老太太一愣:「什麼?」

  「您村里,有沒有生完孩子就沒了的人?」

  「那……那是有。」

  「那些人,就是她這個病。」袁培煥說,「沒查出來,沒救過來,一句『月子裡落下的病』就打發了。」

  「你是說她這病能死人?」

  「能。」袁培煥說,「中午血糖二點一,再晚十分鐘就昏迷了。」

  病房裡,蘇敏靠在床頭。

  「媽。」

  「敏敏。」老太太走過去,坐在床邊,「媽來看看你。」

  「我沒事。」

  「你有事。」老太太說,「媽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蘇敏沒說話。

  袁培煥退出病房。

  周三早上七點半,科室早會。

  顧振聲坐在最裡頭。

  「昨天收的那個產後四個月,誰管的?」

  「我。」袁培煥說。

  「你講講。」

  袁培煥站起來,把化驗單貼到白板上。

  「蘇敏,二十八歲,產後四個月。主訴是情緒低落、厭食、怕冷、閉經。

  精神科按產後抑鬱治了兩個月,沒有效果,昨天門診,血糖二點一,補糖後清醒。」

  「二點一?」一個年輕醫生抬頭,「那不就昏迷了?」

  「差十分鐘。」袁培煥說。

  「化驗呢?」

  「皮質醇低,ACTH低,游離甲狀腺素低,TSH低,泌乳素低,雌激素低。」

  袁培煥一項一項念,「六項全低。」

  「診斷為:產後垂體功能減退,席漢綜合徵,合併垂體危象前狀態。」

  「治療上以氫化可的松,早上二十毫克,下午十毫克。

  左甲狀腺素,從二十五微克起步,兩周加一次。

  雌激素,等病情穩定再補。」

  袁培煥說,「先補糖皮質激素,後補甲狀腺素。」

  早會散了後,蔣一舟追出來。

  「袁老師。」他抱著筆記本。

  「為什麼先補糖皮質激素?我在書上看到過,但沒想明白。」

  「你把身體想成一個廠。」袁培煥說,「甲狀腺素是油門,糖皮質激素是剎車和油路,懂了沒?」

  「所以要先通油路。」

  「對。」

  蔣一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抬頭:「袁老師,我能不能跟著管這個病人?」

  「可以。」袁培煥說,「但有一件事,你先去辦。」

  「什麼事?」

  「去住院處,把她的診斷證明開出來。」袁培煥說。

  「她丈夫要請假,單位不信『產後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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