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矯情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蘇敏坐著輪椅。
人瘦得臉上沒有血色,眼睛半睜著,叫她名字要過兩秒才應。
「蘇敏,蘇敏。」
袁培煥把病歷翻開,「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她聲音很輕。
「哪兒不舒服?」
她不說話。
推輪椅的男人接過話:「她沒哪兒不舒服,就是天天哭,不想動,飯也不吃,說自己冷。」
「你是她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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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羅昌。」
「產後多久了?」
「四個月。」
「順產還是剖的?」
「順的。」
「生的時候出血多不多?」
羅昌愣了一下:「出血?我不知道,反正生了。」
「你不知道?」袁培煥抬眼,「產房外頭等的是你吧?」
「是我,護士出來說了一聲,母子平安,我就去打水了。」
「她生完有沒有輸血?」袁培煥問。
「輸血?」羅昌皺眉。
「好像……好像輸了兩袋,護士拿單子讓我簽,我簽了。」
「為什麼輸血?」
「不知道。」
袁培煥嘆了口氣,真他娘的問啥啥不知道。
「蘇敏,你自己說。」
蘇敏慢慢開口:「生的時候胎盤下不來,來了三個大夫,掏了好久,我聽見他們說出血止不住。」
「出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冷,蓋了三床被子還是冷。」
「後來呢?」
「後來就睡著了,醒來在病房。。」
「孩子呢?」
「孩子……孩子挺好。」
「有奶嗎?」
「沒有。」她說,「一開始沒有,後來也沒有。」
「一點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羅昌在旁邊插嘴:「沒奶就餵奶粉,現在奶粉多貴啊,一個月好幾百,她還不願意喂,說疼。」
袁培煥沒抬頭,「你先出去。」
「我出去幹什麼?我是她丈夫。」
「你在外頭等。」
「我要聽。」
「你要聽就閉嘴聽,你插一句,我停一次。」
「護士。」袁培煥叫了一聲,「帶這位家屬去外面坐。」
佟小雨走過來,笑眯眯的:「羅先生,這邊請,外頭有飲水機您慢慢喝。」
「我不喝。」
「那您就坐著。」佟小雨把門拉開。
袁培煥把注意力轉回蘇敏,「生完這四個月,身上來過月經嗎?」
「沒有。」
袁培煥點點頭。
「胃口呢?」
「吃不下,看見飯就想吐。」
「大便?」
她停了幾秒:「三四天一次,有點干。」
「心慌嗎?」
「有時候跳得厲害。」
「睡眠?」
「睡不著。」她說,「孩子哭我就跟著哭,他不哭我也哭。」
「我再問一下,有輕生的點頭嗎?」
她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想。」她說,「我覺得我沒用,孩子我帶不好,奶也沒有,飯也吃不下,我活著幹什麼。」
袁培煥沒說話,系統在腦子裡亮起來。
【病因溯源啟動:目標蘇敏。】
【溯源第一層:產後大出血,胎盤滯留,失血性休克病史。】
【溯源第二層:產後無乳、閉經、畏寒、乏力、脫髮、厭食、體重下降,符合腺垂體功能減退。】
【溯源第三層:分娩期長時間低灌注,垂體缺血壞死可能性高。需激素與影像學確認。】
【提示:當前存在腎上腺皮質功能不全風險。】
袁培煥抬頭問。
「精神科給她開了什麼藥?」
「抗抑鬱的。」羅昌不知什麼時候又進來了,從包里掏出一盒,「吃了兩個月沒用,還更沒精神了。」
袁培煥接過盒子看了一眼,放到一邊。
「這藥先停。」
「停了?精神科大夫開的。」
「停了。」袁培煥說,「她這個病不是抑鬱。」
「不是抑鬱是什麼?天天哭,天天說不想活。」
「她不是不想活。」袁培煥說,「她是沒力氣活。」
羅昌皺著眉:「這話有區別嗎?」
袁培煥把單子遞給他,「她現在是激素不夠,等於全身都在餓。」
「激素?什麼激素?」
「先查。」袁培煥說,「查完再跟你說,現在我要她住院。」
「住院?住什麼院?她就是心情不好,回家養養就行了。」
「你看看她,在家養著也就九十斤,再養呢?八十斤?」袁培煥說。
……
抽血室。
護士剛把針扎進去,蘇敏忽然打了個哈欠,頭往旁邊一歪。
「蘇敏?」護士叫了一聲。
沒應。
「袁醫生!」
袁培煥直接沖了進去。
她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額頭上一層冷汗,手還在抖。
「血糖儀,快。」
血糖儀滴的一聲,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2.1。
「葡萄糖。」袁培煥把針接過來,「百分之五十,靜推,快。」
「血壓多少?」
「八十六,五十二。」
「再開一路,生理鹽水。」袁培煥說,「抽血查皮質醇、ACTH、甲功、電解質,現在就抽。」
「袁醫生,她這是……」
「低血糖。」袁培煥說。
「家屬還沒簽字。」
「先推。」袁培煥說,「簽的事我來說。」
推完糖,過了兩分鐘,蘇敏的眼皮動了一下。
「媽……」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醒了。」護士鬆了口氣。
袁培煥可沒松。
「氫化可的松,一百毫克,靜推。」
「現在?」
「她這個低血糖是腎上腺撐不住了。」
羅昌站在門口,看見護士推著搶救車進去。
「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
「低血糖。」袁培煥從裡面出來,「推了糖,現在醒了。」
「低血糖?她吃飯了啊,早上還喝了半碗粥。」
「半碗粥,救不了她。」袁培煥把病歷翻開。
「你是她丈夫,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總是把她當矯情。」
羅昌有點尷尬。
「我……我上班忙。」
「忙。」袁培煥點點頭,「那我問你,她這四個月,誰帶她去看的精神科?」
「我。」
「精神科大夫問過她生孩子的事嗎?」
「問了。」
「問過出血嗎?」
羅昌愣了一下:「好像……沒問。」
「問過沒奶嗎?」
「沒有。」
「問過怕冷、掉頭髮、閉經嗎?」
「沒有。」
「那他們憑什麼給她開抗抑鬱藥?」
羅昌不說話了。
「我不是說精神科的大夫不行。」袁培煥把語氣放緩。
「產後抑鬱是真病,很多人有。」
「那她是什麼病?」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袁培煥說,「但我有個方向:她生的時候大出血,腦子裡的垂體可能缺血壞死了,垂體是管激素的,它一壞,甲狀腺、腎上腺、卵巢,全跟著罷工。」
「垂體……在腦子裡?」
「是,所以叫產後垂體功能減退,老百姓有個老名字,叫席漢綜合徵。」
「能治嗎?」
「能。」袁培煥說,「缺什麼補什麼。」
「那她會不會……」羅昌小聲說,「會不會死?」
「不會。」袁培煥說。
「但你們要是再把她當矯情,就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