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輩子,不做災星
隆冬臘月,大雪落得鋪天蓋地,壓彎了國公府滿園的枝椏。
主院暖閣里暖意蒸騰,炭火燒得正旺,滿室甜香。今日是府中小姐林知瑤的五歲生辰,府里上下張燈結彩,處處都是道賀的人聲。
「瑤小姐真是天降福星!生辰逢瑞雪,來年必定福氣更盛!」「多虧小姐壓宅鎮運,這幾年府里風生水起!」「同樣是國公府的姑娘,真是天差地別。那位嫡小姐生來克母,哪有半分福氣,純粹是個災星轉世!」
熱鬧的笑語隔著重重院牆飄過來,輕飄飄的,卻像冰碴子,一下下扎在柴房小小的人兒身上。
廢棄柴房破敗漏風,寒風順著破窗呼呼往裡灌,冷得地面結了一層硬冰。
五歲的林念糯蜷縮在枯柴堆里,身上裹著一件薄得透光的舊粗布衣,凍得渾身發抖,小臉青白一片。
她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
肚子空空的,絞痛一陣陣往上翻,餓得她頭暈眼花,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
柴房門口傳來腳步聲,兩個守院的下人抱著胳膊,一邊跺腳取暖,一邊閒聊。
「今天可真熱鬧,瑤小姐生辰,主子們全都在暖閣賞雪吃席。」「那可不,咱們瑤小姐溫柔心善,又是天生福星,整個京城誰不夸一句好?」婆子說著,斜眼睨了一眼柴房裡縮成一團的林念糯,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哪像裡面這位,生來就是討債的。夫人當年就是被她剋死的,自打她落地,府里就沒安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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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小廝接話:「國公爺最厭她了,要不是礙於嫡女名頭,早就把她趕出去了。一個災星,也配占著國公府的地?」
兩人的對話清清楚楚落進蘇念糯耳里。
她小小的身子縮得更緊,睫毛簌簌發抖,卻不敢抬頭。
她聽不懂什麼命格福氣,她只知道,所有人都討厭她。
正這時,一道輕柔溫婉的少女童音,隔著風雪緩緩響起。
「你們別這麼說姐姐。」
林知瑤穿著一身華貴暖軟的錦襖,披著雪白斗篷,一步步走進破敗的柴院。她眉眼溫順,面色柔弱,看著格外善良心軟。
下人立刻收斂神色,恭敬行禮:「瑤小姐。」
林知瑤輕輕搖頭,語氣軟糯:「姐姐已經夠可憐了,你們別總苛責姐姐。」
她說得溫柔大度,聽得下人連連感慨,還是瑤小姐心善,連對待災星姐姐都這般包容。
可只有蹲在柴草堆里的林念糯知道,這份溫柔,從來都是假的。
林知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臉上的溫順一點點淡下去,眼底漫上與年紀不符的陰翳與得意。
她手裡捏著一塊金黃香甜的桂花糕,還有半個溫熱的白面窩頭。
那是宴席上最好的吃食,是蘇念糯這輩子都碰不到的東西。
林知瑤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姐姐,你餓不餓?」
林念糯抬起凍得通紅的小臉,漆黑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輕輕點頭。
她太餓了。
兩天水米未進,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她什麼都願意。
她小聲軟軟地哀求:「知瑤,我好餓,能不能……給我吃一口?」
林知瑤看著她卑微可憐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惡意的笑。
她慢慢抬手,把手裡的窩頭遞過去。
林念糯眼睛瞬間亮了,凍僵的小手顫巍巍伸出去。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間,林知瑤手腕一翻。
啪嗒——
溫熱的窩頭直接掉在滿是雪水污泥的地上,滾了兩圈,沾滿髒雪,徹底不能吃了。
林念糯瞳孔猛地一縮。
「哎呀,手滑了。」
林知瑤故作驚訝,語氣毫無歉意,反而輕飄飄的,帶著戲謔:「真可惜,姐姐果然是災星。碰什麼,什麼就沒福氣。」
林念糯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哽咽著搖頭:「不是的……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林知瑤輕笑一聲,湊近她耳邊,字字冰冷,「林念糯,你憑什麼跟我比?」
「你娘親因你難產而死,所有人都說是你克的。」「爹爹恨你,下人厭你,全府都嫌你晦氣。」「你是人人唾棄的災星,我是人人追捧的福星。」「你生來欠所有人的,而我生來就該擁有一切。」
林念糯哭得渾身發抖,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沒有……我沒有害人……」
「有沒有,誰說了算?」林知瑤抬著下巴,眉眼儘是高傲,「爹爹信我,下人信我,全城的人都信我。沒人會信一個災星的話。」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恢復了那副溫柔善良的模樣。
她轉頭看向門口的下人,柔聲吩咐:「姐姐身子弱,許是心情不好鬧脾氣。這兩日天寒,柴房炭火緊缺,吃食也緊張,就先別送了,讓姐姐靜靜反省吧。」
下人立刻應聲:「是,小姐!」
他們只當是瑤小姐太過心軟,即便受了委屈,還處處為災星嫡姐著想。
誰也沒聽出,這一番溫柔囑咐,是徹底斷了林念糯最後的生路。
林知瑤最後垂眸掃了一眼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林念糯,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漠然。
「姐姐,好好在這裡思過吧。」
說完,她轉身提著裙擺,步履輕盈地離去,重回滿室溫暖、滿堂讚譽的暖閣。
柴房的門,被下人從外面狠狠帶上。
風雪徹底隔絕了外面的燈火與人聲,只留滿室刺骨的寒風,和小小的林念糯。
天越來越冷,雪越落越大。
風從破窗灌進來,颳得她皮肉生疼,手腳徹底凍僵。
肚子的餓意已經麻木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從皮肉凍進骨頭,凍得心臟都一陣陣發疼。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小聲地哭,小聲地呢喃。
「好冷……好餓……」
沒有人回應她。
主院的歡聲笑語遠遠傳來,慶祝著林知瑤的生辰喜樂。
「瑤小姐真是心懷大愛,被嫡姐冒犯還處處忍讓,真是菩薩心腸!」「災星就是災星,本性歹毒,不知感恩,活該受這份罪!」「國公爺也是心軟,換做別家,這般不祥的孩子,早就扔出去了!」
一句句對話,清清楚楚飄進來。
林念糯慢慢不哭了。
她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黑漆漆的破門。
她不懂。
為什麼她什麼都沒做錯,所有人都要罵她、厭她、欺負她?
為什麼同樣是爹爹的女兒,林知瑤有暖衣、有熱食、有人疼,而她,只有寒風、餓肚子、無盡的冷眼?
她才五歲。
她也想要暖乎乎的衣服,想要一口熱飯,想要有人輕輕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她不晦氣,她不討人嫌。
風雪呼嘯,溫度越來越低。
小小的身子漸漸凍得僵硬,意識一點點渙散。
太冷了,太餓了,她撐不住了。
彌留之際,她蜷縮在枯柴堆里,凍僵的眼角滑落最後一滴淚。
她小小的、微弱的心愿,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下輩子……
我不要做災星了。
我只想有個家。
有溫暖的屋子,有熱飯吃。
有人真心疼我,不要討厭我。
若有來生,只求一世溫暖,有人愛我。
大雪漫漫,風聲不停,掩埋了柴房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
熱鬧依舊響徹國公府,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那個被冠盡污名、受盡磋磨的五歲嫡女,在漫天風雪裡,悄無聲息地凍餓而亡。
而庭院繁華,喜樂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