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睜眼,滿屋子窮光蛋
燙,好燙,蘇念糯感覺周身都好似被火包裹著,
胸口貼著一團熱乎乎的東西,一下一下,拱得她臉頰發癢。她想躲,腦袋卻沉得像灌了鉛,脖子根本不聽使喚。
眼皮黏在一起,撕都撕不開。
她費了半天勁,才撐開一條縫。光刺得她縮了一下。
有張臉。離得很近,近到她只能看見下巴和半邊鼻樑。皮膚糙,帶著乾裂的皮,眼下青黑一片,好像熬了很久的夜。
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好像生怕她碎了一樣。
"慢點睜,慢點。"女人的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
林念糯想說話。她張了張嘴,出來的卻是一聲細細的、奶貓似的哼唧。
怎麼回事?怎麼發不出聲音了???
女人立刻笑了,笑得眼角泛紅,把她摟得更緊。
她聽見旁邊有人在喘粗氣。一個男人,坐在床沿上,一隻腳墊著枕頭,腳踝腫得發亮。他手裡攥著一床被角,指節都白了,像是在忍著疼。
"孩子……孩子沒事吧?"他的聲音在抖。
"沒事。"女人說,"好好的。"
男人長長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是卸了一塊千斤的石頭。
林念糯被女人抱著,從那個角度看見男人腫得像饅頭的腳踝,看見他破舊的布鞋邊上露出的腳趾頭,看見這間屋子——土牆、漏風的窗紙、一張搖晃的木桌,桌上擺著半碗冷粥。
她知道了。
這不是國公府。上一世雖然她被視為災星,吃穿都被剋扣,但也不至於落到這幅田地。
這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家。
可那個女人抱著她,手臂穩得像山。那個男人忍著腿傷,坐在這裡守了她整整一夜。
林念糯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上輩子,從沒有人這樣抱過她。
穩婆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嘴裡念叨著:"可算落了地了,我接生的這幾十年,就沒見過這麼能熬的。蘇娘子你是真爭氣。"
她把水盆放下,搓著手湊過來:"哎喲,瞧瞧這小臉,白嫩白嫩的。叫什麼名兒了?"
"念糯。"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臉,聲音輕輕的,"蘇念糯。"
蘇念糯。
這一世她不用再當那個「災星」林念糯。
她是蘇念糯。
她的小拳頭攥了攥,攥住女人衣襟上的一根線頭。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嚷嚷。
"爹!爹你別出去!你腿還沒好!"
是個少年的聲音,帶著慌。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倒了。
是大哥蘇硯清。他堵在院門口,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堵瘦牆,死活不讓外頭的人闖進來。
男人的臉色變了,撐著床沿就要站起來,疼得"嘶"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女人皺了皺眉:"硯清,你堵著門,別讓人進來。"
她把孩子小心地放進襁褓里,交給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看著不過七八歲,卻一臉認真地捧著襁褓,跟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硯昭,你抱著妹妹,別摔了。"
蘇硯昭用力點頭,兩隻手把襁褓摟得緊緊的:"我不摔!我誰都不讓碰!"
蘇念糯被他摟著,臉貼在他單薄的胸膛上,聽見他心跳得又快又響,像一面小鼓。
院門外,一個粗壯的漢子正把一輛獨輪車推倒在地,車上的幾捆書散了一地。他一腳踩在一本翻開的冊子上,衝著屋裡喊:"蘇景琰!你躲裡頭裝死是不是?今兒個這錢不給清楚,老子把你這破屋給你拆了!"
男人——蘇景琰,撐著床沿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
女人追上去兩步,被他回頭止住了。
"你剛生了,別動。"他說。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卻挺得很直。
蘇硯昭抱著襁褓,往門縫那邊挪了挪,小聲說:"妹妹你別怕,那是個要債的,爹爹說他會走的。"
他低頭看了看襁褓里睜著眼睛的小臉,忽然咧嘴笑了:"你眼睛真大。像娘。"
蘇念糯看著他。
這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腳上的鞋張著嘴,可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不像林知瑤的眼睛。林知瑤的眼睛裡有算計,有得逞,有踩在別人頭上時的那種慢條斯理的快意。
這個孩子的眼睛裡,只有"我妹妹真好看"。
門外,蘇景琰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卻穩:"趙兄弟,這錢我蘇景琰認。再寬我十天。十天之內,我一定——"
"寬你娘的十天!"漢子啐了一口,"你都寬了三個月了!今兒個不給錢,把你這些破書全給你撕了!"
"趙兄弟……"
"少廢話!"
蘇硯昭抱著襁褓,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蘇念糯躺在他懷裡,看著門縫透進來的那一小條光。
她前世死在柴房裡的時候,沒有人替她擋過門。
這輩子,她有一個腿傷的爹爹,一個剛生完她的娘,一個十幾歲堵在門口的大哥,一個七八歲抱著她的二哥,和一個連獨輪車都推不動的討債漢子。
窮得叮噹響。
可被抱著的感覺,真好。
院門外,討債的聲音還在繼續。屋子裡,二哥抱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門神。
蘇念糯伸出小手,攥住了蘇硯昭的一根手指。
他在發抖。不是冷,是氣。是恨自己太小,幫不上忙。
可他沒有跑。
他沒有像林知瑤那樣,蹲在門口笑著說"你別怕,我護著你",然後轉身把門鎖上。
他站在這裡。抱著她。
蘇念糯攥緊了他的手指。
外頭的罵聲還在繼續,一句比一句難聽。蘇景琰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蘇念糯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
像是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外頭那些難聽的話,一下一下地扎著。
她不喜歡那個聲音。
她不喜歡那個人欺負她爹爹。
她不喜歡。
她攥著二哥的手指,拼命地、使勁地不喜歡。
"咿……"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
蘇硯昭低下頭:"妹妹?"
就在這時——
院門外,那個粗壯漢子忽然腳下一滑。
青石板上不知什麼時候結了一層薄冰,他踩上去,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
"哎喲——!"
獨輪車被他撞翻,散落的書冊被他一屁股坐了個結實。漢子捂著尾椎骨,臉皺成了一團,半天爬不起來。
門外安靜了三息。
然後,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著一地的書,忽然沒那麼有底氣了。
"……算你運氣好。"他啐了一口,一瘸一拐地走了,"十天!就十天!"
蘇景琰站在門口,一臉茫然。
蘇硯昭在門縫後面,眼睛瞪得溜圓。
他低下頭,看著襁褓里安安靜靜的小臉,小聲說:"妹妹……你聽見了嗎?那個人摔了。"
他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咱們家運氣真好!"
蘇念糯看著他的笑臉,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
她不知道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回事。
她只知道——她不喜歡那個人欺負爹爹,然後那個人就摔了。
屋子裡,溫晚卿的聲音輕輕傳來:"硯昭,把妹妹抱進來,別凍著。"
"來了!"
蘇硯昭抱著她,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鳥。
蘇念糯被他抱著,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又快又響,又暖又熱。
她閉上眼睛。
前世她死的時候,聽見的是風聲。
這世她醒來,聽見的是心跳。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