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布包里的名字


  蘇景琰在廢墟里蹲了很久。

  風從塌了半邊的牆洞灌進來,吹得荒草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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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把糯糯抱到一塊背風的石頭後面,用袖子把石頭上蹭了蹭,才把孩子放下來。

  糯糯坐在石頭上,小手攥著菩提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爹。

  蘇景琰轉回灶台邊,伸手進暗格,把那塊布包整個掏出來。布已經發脆了,他解開的時候指尖發顫,怕一用力就碎。

  裡面三樣東西。

  一枚銅鑰匙,巴掌長,生了層綠鏽,柄上刻了個小字——陳。

  半張發黃的紙,折了兩折,展開是手繪的地圖。畫的是一條街,街尾一個院子,門口歪著棵樹。

  背面寫著幾個字,墨色已經淡了,但還能認出來:清河鎮西街,陳記糧行後院,磚縫第三塊。

  最後是一封短箋。紙薄得像蟬翼,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洞。

  蘇景琰把短箋湊到眼前。字跡是他娘的。橫收得乾脆,豎拉得筆直。

  "景琰吾兒:

  若你讀到這一紙,為娘已不在你身邊多年。

  娘不是蘇家村人。清河鎮西街陳記糧行,掌柜姓陳,是我故人。你拿銅鑰匙去尋他,他自會認得。

  你身世有異,莫要四處聲張。陳叔知我底細,但須得他肯開口,你方能知曉。

  糧行後院磚縫第三塊,有物藏焉,取之。

  切記:若京中有人來尋,切勿回蘇家村久住,萬萬不可露面。

  ——娘絕筆"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手就開始抖。

  第二遍,他把紙攥緊了,又強迫自己鬆開,怕捏爛。

  第三遍看完,他把紙貼在胸口,低頭蹲在灶台邊上,肩膀塌下去。

  糯糯在石頭上坐不住了。她撐著地面爬過來,膝蓋磨過碎石子,爬到爹腳邊,看到了他手裡信的內容。

  原來祖母藏了這麼多秘密,爹爹一直被瞞在鼓裡,她有些心疼祖母和爹爹。

  蘇景琰低頭看她。孩子仰著臉,嘴巴癟著,眼圈紅了,手指在發抖,攥著菩提子,指節發白。

  「爹~」

  "沒事。"他把短箋收進懷裡,伸手把孩子抱起來,"爹沒事。"

  糯糯把臉埋進他脖子,小手死死摟著他後頸。摟得那麼緊,力氣不像個一歲多的孩子。

  蘇景琰拍了拍她的背,站起身,把銅鑰匙和地圖也收進包袱。看了一眼廢墟,又看了一眼懷裡的小丫頭。

  "走。"

  天黑透了他才到家。院門沒閂。溫晚卿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硯昭蹲在門檻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聽見動靜,他一激靈跳起來,赤著腳就往外沖。

  "爹!"

  蘇景琰彎腰把二兒子接住。硯昭抱住他腿,臉蹭在他膝蓋上,悶悶地喊了一聲,就不動了。

  溫晚卿走過來,伸手把孩子從他懷裡接過去。

  她先接的是糯糯——手伸過來,指尖碰到孩子手腕上的菩提子,頓了一下,才把孩子抱穩。她抱得死緊,手指在糯糯後背抖。

  "三天了。"溫晚卿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蘇景琰張了張嘴。他看見溫晚卿眼睛腫著,睫毛粘在一起,嘴唇乾裂起皮。沒哭出聲,但眼圈是紅的。

  "沒事,都好著呢。"

  溫晚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後怕、還有一層壓著的鎮定。她沒追問,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抱好,轉身往屋裡走。"吃飯。"

  孩子都睡了。溫晚卿坐在床沿,蘇景琰坐在桌邊。一盞油燈,火苗晃著。

  "你到底去哪了?"

  蘇景琰把短箋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溫晚卿接過去,湊到燈下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紙在她手裡皺了一下。

  "你娘……不姓蘇?"

  "嗯。"

  "那個陳大富——"

  "我明天去鎮上找他。清河鎮西街,陳記糧行。我娘留了鑰匙和地圖。"

  溫晚卿把短箋放下,手放在膝蓋上,攥緊了裙子。"你告訴我實話。我們是不是有危險了?"

  蘇景琰點頭。

  溫晚卿沒哭。咬了一下下唇,咬得發白。"那我跟你一起去。糯糯我抱著,硯昭跟著你走,硯清明天從私塾回來,你跟他說清楚。他懂事。"

  "你不怕?"

  溫晚卿低頭看著燈焰。"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第二天一早,硯清從私塾回來拿書包,蘇景琰把他叫到院角。

  "硯清,爹跟你說件事。你祖母不是蘇家村的人。她留了東西在別處,爹要去取回來。我們要去清河鎮住一陣。"

  硯清十歲,聽完臉色白了一下。沒哭,沒問太多。"爹,我請假。"

  "跟先生說家裡有事,請三天。"

  硯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去嗎?"

  "都去。"

  硯清的肩膀松下來,抱著書包快步走了。

  一家人出了門。溫晚卿背著糯糯,孩子趴在娘肩頭,手腕上的菩提子一晃一晃。

  蘇景琰牽著硯清,硯昭跟在後面,手裡攥著根木棍當槍使,嘴裡"殺殺殺"地比劃。

  走到晌午,清河鎮鎮口牌樓看見了。糯糯在溫晚卿背上扭了扭,伸出小手指著鎮口方向。菩提子微微發燙。

  清河鎮西街。陳記糧行的鋪面占了半條街,黑漆金字招牌,門口停著騾車,夥計進進出出搬糧袋,塵土混著糧食味。

  蘇景琰站在街對面,把銅鑰匙攥在手心。邁過門檻。溫晚卿背著糯糯跟在後面,硯清硯昭一左一右。

  櫃檯後面夥計抬頭:"買糧還是賣糧?"

  蘇景琰把銅鑰匙放在櫃檯上。夥計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您……等一下。"轉身往後院跑。

  過了一會兒,後院門帘掀開——

  出來的那個男人,蘇景琰第一反應是:這人身上能發光。

  一身綢緞袍子,腰間掛著玉佩、荷包、銀牙籤,手指頭上三個金戒指,脖子上套著一串蜜蠟珠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渾身上下沒一塊地方不反光。

  胖得流油,臉上的肉堆成笑紋,但那雙眼睛轉得飛快,精明得扎人。

  他看見蘇景琰,目光在一家五口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枚銅鑰匙上。

  "這位客官,這鑰匙——哪來的?"聲音洪亮,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

  "我娘留下的。"

  "哦?令堂怎麼稱呼?"

  "她……姓林"

  蘇景琰把鑰匙往他面前推了推:"令堂讓我拿這鑰匙來清河鎮找一姓陳的。"

  胖男人沒接。拿起鑰匙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打量蘇景琰的臉。"客官面生。打哪來的?"

  「蘇家村來的。」

  胖男人打量了他一眼,而後把鑰匙放下,推回來。

  "客官,清河鎮姓陳的不少。這鑰匙樣式也常見。您要是來買糧,我給您算便宜些。要是來認親——"他笑了笑,露出兩顆金牙,"怕是找錯門了。"

  他轉身要回後院。

  糯糯在溫晚卿背上看見了那個渾身叮噹響的胖子。

  小臉頓了一下。然後她嘴角抽了抽。

  她上一世好歹見過些世面,但穿成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像是恨不得把「我有錢」寫在臉上。

  她把臉埋回娘肩膀,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憋著什麼。

  溫晚卿感覺到了,趕緊拍孩子背:"怎麼了?餓了?"

  胖男人腳步頓了。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個趴在女人背上的小丫頭。

  糯糯歪著腦袋,小手攥著菩提子,眼睛直直盯著他腰間那串蜜蠟珠子,眼神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嫌棄。

  胖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孩子……"

  溫晚卿趕緊攏了攏孩子:"她認生。"

  胖男人沒接話。走回來,拿起鑰匙又放下,金戒指磕在櫃檯上叮叮響。來回兩次。

  "客官,"他壓低聲音,臉上的笑紋收了一半,"您娘叫什麼?"

  蘇景琰看著他:"你先告訴我,你認不認得這把鑰匙。"

  胖男人沉默了很久。後院傳來夥計篩糧的沙沙聲。

  "這鑰匙……是我很多年前丟的。十年前。樣式特別,一個故人打的。"

  "什麼故人?"

  胖男人沒回答。看著蘇景琰的眼睛,像在掂量什麼。

  "客官,您要是真有來頭,改天再來。今天鋪子裡人多,不方便說話。"他往門口看了一眼。

  "明天。明天晌午,我從後門走。後門在巷子底,您要是真是我故人的人——您自然找得到。"

  他把鑰匙推回蘇景琰面前,轉身進了後院。門帘落下來,擋住了那身叮叮噹噹的金光。

  蘇景琰站在櫃檯前,把鑰匙攥回手心。

  溫晚卿低聲說:"他認識這把鑰匙。"

  "嗯。不敢認。怕隔牆有耳。"

  糯糯安靜下來,臉貼著娘肩膀,攥著菩提子不響了。

  等出了糧行,蘇景琰按地圖繞到鋪子後面。巷子底果然有棵歪脖子棗樹,樹幹歪得離譜,像被人硬掰過。樹旁邊一堵矮牆,磚縫整齊。

  蘇景琰蹲下來,數到第三塊磚。磚比別處松,他手指摳進去,觸到一團油布,冰涼硬邦邦的。

  抽出來,巴掌大,沾著陳年灰和桐油味。

  打開裡面就一樣東西——半塊銅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枝蘭草,從中間斷的,斷面舊舊的,是被掰開的。

  蘇景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另一半不在,應該在陳大富手裡。

  他娘把銅牌一掰兩半,自己留半塊塞磚縫,另一半給了陳大富。暗號就在這半枝蘭草上。

  他把銅牌和鑰匙一起收進包袱。

  國公府。劉旺跪在廊下,額頭貼著地磚。

  "蘇景琰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往清河鎮方向去了。今天一早就走了,帶著鋪蓋卷。"

  林知瑤坐在榻上,三歲的手指停在被面上。"清河鎮?"

  她前世在教坊司聽過些地名,但清河鎮能有什麼?買糧?投親?想不起來。

  "去清河鎮找誰?"

  "不知道。村里人說舉家搬遷的架勢。"

  林知瑤摳著被面,指甲一下一下刮著布面。"查。去清河鎮查。看他住哪,找誰,幹什麼。"

  「村口那兩個先不撤,留著看老屋動靜。」她補充了一句。

  劉旺磕了個頭:"是。"

  林知瑤一個人坐在榻上,念了一遍"清河鎮",想不起來。

  但那個方向讓她不舒服,像前世某個模糊的碎片,抓不住,但硌在心裡。

  蘇景琰一家在清河鎮東頭找了間腳店住下。一間通鋪,擠五個人。

  硯昭趴在鋪上翻跟頭,被溫晚卿一巴掌拍平。"老實睡覺。"

  蘇景琰坐在油燈底下,把那半塊銅牌翻來覆去地看。斷面是舊的。掰開這枚牌子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糯糯躺在溫晚卿旁邊,眼睛睜著。看著爹的背影,小手攥著菩提子。菩提子不燙了,但溫溫的,像揣著一顆剛出鍋的紅薯。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攥著菩提子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攥緊。

  手腕上,那顆菩提子微微亮了一下,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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