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柳樹溝下埋的東西
那塊焦木片上的字,他認出來了。
第三遍摸的時候。娘生前拿樹枝在地上寫字,橫收得乾脆,豎拉得筆直——跟木片上那個殘字一模一樣。
有人把一塊刻著娘字跡的焦木片塞到他家門口。
他得去問方丈。
天沒亮。
蘇景琰把焦木片、舊玉佩、殘頁收進包袱,繩結打了兩遍才繫緊。
溫晚卿從裡屋出來,懷裡抱著糯糯,她半夢半醒,小腦袋耷拉在娘肩頭。
看著爹爹要出門的樣子,難道爹的已經摸出頭緒了?不行,她得一塊去。
蘇景琰抬腳正欲出門,突然感覺衣擺有拉扯感,低頭一看,兩隻胖胖的手正拉著他的衣裳,水汪汪的眼睛渴求般地看著他。
「爹,爹,去,去。」糯糯只能用單個字表達自己的意願,
蘇景琰試圖扯開衣擺,但糯糯就是不鬆手,他耐不住她央求的眼神,只得解開前襟布帶,把糯糯塞進去綁好。
糯糯得逞了,開心地笑出幾顆小白牙。
「你呀你,慣會撒嬌的,偏你爹爹就吃這一套。」溫晚卿無奈地笑笑,也沒問去哪。她知道問了也不會說全。
"小心她受風。"
"嗯。"
他轉身出了門。溫晚卿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框,看著那聲影走遠。
山路不好走。糯糯趴在爹胸口,被顛得一晃一晃,小手攥住爹的一根衣帶。
蘇景琰低頭看她:"怕了?"
糯糯沒吭聲。她不喜歡顛,但她喜歡這個位置——能聽見心跳。咚、咚、咚。
覺慧寺禪房門沒關。方丈坐在桌後面,手裡捻著菩提子。
蘇景琰跨進門,把孩子解下來放在桌上。
方丈低頭看了一眼糯糯手腕上的紅繩菩提子,看了孩子很久,才抬頭。
"你來了。"
"方丈。"蘇景琰把包袱打開,三樣東西並排擺著,「我娘到底是誰?」
方丈沒接話。他伸手拿起那塊焦木片,拇指摩過刻痕,放下。又拿起舊玉佩,翻到背面看了那個殘字,放下。最後拿起殘頁,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也放下了。
三樣東西推回蘇景琰面前。
"你認出這個字了?"方丈問。
蘇景琰點頭:"是我娘寫的。"
方丈捻了一下佛珠,沒說話。
"方丈,那塊木片有人塞到我家門口。我認出是我娘的字。她死了快十年了,誰會留這個?「蘇景琰的聲音壓著。
方丈沉默了很久。
」你既然認出來了,為什麼現在才來?"
"我認出來有段時間了。但我沒敢來找您,我……「
蘇景琰的喉結滾了一下,「後來我記起我娘臨死前說:'別信姓林的。'」
方丈的手指停了。
禪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她說了這句話,」蘇景琰盯著方丈,「可我連姓林的是誰都不知道。方丈,我娘到底是誰?」
方丈放下佛珠,靠回椅背,看著桌上的孩子。
糯糯趴在桌面上,小手攥著菩提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著他。
「你確定要知道?」方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寸。
"確定。"
"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回不了頭不是從今天開始的。」
方丈又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拿起那塊焦木片,翻過來,指了指背面燒焦邊緣下面隱約透出來的一點墨痕。
背面焦黑一片,但邊緣有一小塊沒燒透的地方,隱約能辨出半個字——
"蘅。"
他念出來,手指發緊。
「你娘本姓林。」方丈的聲音很輕。
蘇景琰猛地抬頭。
「她不是蘇家村的人。"
"什麼意思?"
"她嫁給了蘇家,扮作了農婦。」
蘇景琰的手指摳著桌沿,指甲發白。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追捕她。"
"誰?"
方丈沉默。他拿起佛珠,捻了兩圈,才開口:「你外祖家的人。」
蘇景琰的呼吸停了。
「你娘臨死前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問起來,讓我告訴你一個地方。」方丈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柳樹溝。鄰村,一處老院子。灶台底下有暗格。裡面有東西。看完你就明白了。」
他轉過身:「我答應過她,不主動說。但……你沒發現近日你家附近有眼生的人嗎?」
蘇景琰一驚,努力回憶,近日確有幾個可疑的人圍繞在家中附近,沒想到是來盯梢他們家的。
方丈把他的反應看在眼中,知曉他已明白。
"這些人,老衲也說不清楚是哪波勢力的,真相如何只能由你自己去尋。"
方丈走回桌邊,低頭看著糯糯。伸手碰了一下孩子手腕上的菩提子。
菩提子微微一顫。糯糯猛地抬頭。
「她帶著那串東西,到了地方自然會知道往哪走。你找不到的,她找得到。"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別攔她。」方丈收回手,「她比你先知道答案。」
蘇景琰低頭看女兒。糯糯趴在桌面上,小手攥著菩提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方丈的背影。
「看完之後,」方丈坐下,重新捻起佛珠,"別再來找我。後面的路,你自己走。"
他頓了頓。
"還有——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們去了那裡。"
蘇景琰收起東西,抱起糯糯,退出禪房。
山風灌進來,吹得僧袍獵獵響。方丈沒抬頭,沒送客。
糯糯趴在爹肩頭,回頭看了一眼禪房。方丈坐在裡面,像一尊石像。
原來這個「蘅」居然是祖母的字,祖母究竟隱藏了什麼?她攥了攥菩提子。
他們居然被人盯上了,而他們卻毫無察覺,蘇景琰只覺周身布滿寒意,接下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十分小心了,至少得讓人相信他們只是普通農戶。
國公府。劉旺跪在廊下,額頭上的汗把鬢角浸濕了。
「蘇景琰今早出了村,懷裡抱著那個奶娃娃,往山上走了,但山上的路委實難以認清,我們的人跟丟了,他們後面沒回村,直接從山那邊下了坡,往東邊去了。」
林知瑤坐在榻上,手裡摸著只黑貓,黑貓乖乖地窩在她懷裡。
"帶個孩子?"
"是。剛會走沒多久的那個。"
林知瑤的指甲掐入黑貓皮肉,黑貓疼得身子一縮卻也不敢跑走,蘇景琰帶個一歲多的奶娃娃上山,為了什麼?
"你帶兩個人,今天就去蘇家村附近等著。他要是下山回村了,你們遠遠跟著,看他去哪,遠遠跟著,別讓他發現。"
劉旺磕了個頭:"是。"
他爬起來退了兩步,轉身走了。
去柳樹溝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位置在深山中,山中的路七拐八拐,讓人分辨不出哪條才是正確的路。
蘇景琰站在坡底下,腿有點軟。他沒來過這裡。
糯糯趴在他肩頭,忽然動了。小身子往前拱,小手伸出來,指向山坡上那片廢墟。
手腕上的菩提子燙得發紅。
"你知道?"蘇景琰問。
糯糯攥著菩提子,手指頭使勁往那個方向指。
蘇景琰不語,按下糯糯的小手,低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走到分叉口後將鞋子脫了拿在手上,輕輕從樹枝上又走了回來,
他觀察過這地形,跟蹤他們的人應該不敢跟得太近,他做出往那條路走的假象,只要他們跟著鞋印那條路走到分叉口,鞋印不見了自然就跟丟了。
真正到了柳樹溝才發現這裡比蘇家村還破。村子縮在兩道山樑中間,十幾戶人家,屋頂茅草都快爛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碎石子往上走。
後院比前院塌得更厲害。灶台還在,半邊被倒下來的房梁壓著,黑乎乎的。
蘇景琰把糯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糯糯坐不住,自己撐著石頭邊往灶台方向挪,小手在地面上爬,膝蓋磨得通紅。
"別動——"
話沒說完,糯糯已經爬到了灶台邊上。她伸出小手,拍了拍灶台底下一塊鬆動的石板。
啪。石板紋絲不動。
她回頭看爹,嘴巴張了張:"啊吧。"
蘇景琰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推了推那塊石板,推不動。從包袱里掏出小鏟子,沿著石板邊緣挖。土硬得像石頭,剷頭磕在上面發出悶響。
挖了十幾下,手腕酸了,石板還是不動。
糯糯坐在旁邊看著,伸出小手攥住菩提子。
她不喜歡這塊石頭。
她使勁攥。
咔。
灶台底下傳來一聲輕響。那塊石板往下沉了一寸,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縫隙。
蘇景琰的鏟子停在空中。
他放下鏟子,伸手扣住石板邊緣,往上扳。
石板鬆動了。一股潮土味和陳年木頭腐爛的氣味湧出來。
他把手伸進去。
摸到了。
硬的,用布包著,不大。
他把它掏出來。
手指僵在半空。
低頭看了一眼。
手裡的東西,他沒見過。但他認得上面的紋路。
他抬頭看糯。
糯糯坐在石頭上,手腕上紅繩菩提子紅得發亮,像一顆燒透的炭。
糯糯沖他咧嘴笑了,小小的乳牙在太陽下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