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國公府的試探
「針線筐得帶。」
溫晚卿把碗摞進竹籃,碗沿輕輕磕出一聲輕響。
「還有硯清窗台上那本,他昨兒夜裡念叨兩回了。」
硯昭蹲在院門口拿棍捅牆縫,聽見要出門,蹦起來把棍別腰後:「我也去。」
「都去。」溫晚卿把糯糯背起來,孩子剛醒,下巴擱在她肩頭,眼皮半耷拉著,還沒睜利索眼,
「把東西收拾好了就回,不在那邊過夜。你爹後天要進帳房。」
一家子出門的時候,日頭才剛剛爬過牆頭。
硯清抱著空書包走在前頭,腳步壓得穩。走到岔路口他回頭問了一句:「先生要是問幾時回來,我怎麼說?」
「說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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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他就沒再問了。
蘇家村口那棵大樹底下,少了幾塊平日裡村民坐憩的石頭。
牆根野草被壓倒一片,清清楚楚壓出兩個屁股印,旁邊丟著半截草繩,斷口是新茬,白生生的。
蘇景琰目光淡淡掃過,腳步沒有停下,反而不著痕跡往溫晚卿身前讓了半步,低聲道:「快些走。」
「怎麼?」
「沒。」
溫晚卿也就沒再追問,把背上的糯糯往上顛了顛。
私塾院裡,白先生正一本一本往竹匾上攤書曬。
見硯清進來,合上書,拿袖子擦了擦封皮。
「今日不上課?」
硯清躬身行禮:「先生,我們要搬去清河鎮暫住,我來取書、跟您告假。」
白先生點點頭,目光溫和:「落腳在哪處?」
「陳記糧行的陳掌柜幫我們安排,去鎮東學堂讀書。」
「陳掌柜為人厚道,年年給我送米。鎮東學堂不錯,去了好好用功。」
白先生轉身進屋抱出一摞書,仔細拂去浮灰,塞進硯清的書包。
「《論語》我幫你圈好了重點,窗台那本你自己拿。之前的事,是先生懦弱護不住你,往後到了新地方,萬事小心。」
硯清鼻尖發酸,攥緊書包帶子。
原來往日受委屈回來,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紅注,全是先生悄悄寫的。
白先生看向蘇景琰:「是避禍?」
蘇景琰淡淡搖頭:「不算。」
白先生便不再多問,只叮囑:「清河鎮西街早年泥濘,如今熱鬧得很,硯清是塊讀書的料子,別荒廢。」
「多謝先生。」蘇景琰拱手道謝。
硯清抱著沉甸甸的書包,深深再鞠一躬。
硯昭在院子裡捅棗樹,敲下兩顆青棗,偷偷揣進兜里,先生看見了,只當沒瞧見。
老屋東西不多,收拾起來快。
針線筐、棉線、沒納完的鞋底,拿粗布蓋好。
鍋碗洗淨收進竹籃,蘇景琰拆下木門的門閂,麻繩捆得扎紮實實。
糯糯趴在溫晚卿肩頭,看著這間住了一年的破屋。
屋子漏風,卻是她重活一世,第一次體會到家的安穩。
她小臉貼在娘親頸窩,心裡清楚,搬家,是為躲開暗處盯著他們的人。
隔壁王嬸端著泔水探出頭:「搬鎮上啦?屋子空著我幫你們照看,漏雨了我給你們捎信。」
溫晚卿把鑰匙遞過去:「暫時住一陣,鑰匙放您這。有人來打聽,就說我們搬走了,別的不必多說。」
「曉得。」王嬸接過鑰匙,掃了眼幾個孩子,隨口念叨,「硯昭鞋子後跟又磨壞了,鎮上鞋攤多,正好換新的。」
硯昭趕緊把腳往後藏。
一行人繞山腳趕路,坡上荒墳野草半人高,石碑被雨水沖刷得發白。
溫晚卿停下:「不去添土?」
「改天再說。」蘇景琰遙遙望了一眼。
幾人一路快步趕路。
硯昭拿木棍敲石頭,被溫晚卿一眼制止,乖乖把木棍收好,兜里兩顆青棗一路沒敢拿出來。
到清河鎮時,已經過了晌午。
陳記糧行後院帳房擺著三張桌子,靠窗的位置空著,專門留給蘇景琰。
陳大富早早在門口等候,一身綢緞,蜜蠟珠子、金戒指晃眼:「位置給您留好了。」
「靠窗就好。」蘇景琰坐下,挽起袖子,翻開厚厚的舊帳冊。
老周架著老花鏡撥算盤,年輕夥計埋頭謄寫帳目,筆尖沙沙響。
檐下停著沒卸貨的騾車,馬三靠在門框嗑瓜子。
往年他拿這張舊條子來,只是蹭點小好處,鬧兩句就走。
可今天神色焦躁,眼珠不停往內院瞟,全然不對勁。
方才抬手的瞬間,糯糯一眼瞥見他袖口滑落,露出一小塊銀角。
那是官銀,刻著獨有的花押紋路。
糯糯心裡咯噔一下。
尋常百姓根本拿不到這種銀子,這人怕是收了別人的好處,專程過來鬧事。
只是她一時想不出,背後出錢的會是誰。
馬三跟夥計隨口扯了兩句閒話,才抬腳走進帳房。
「陳掌柜換管帳的了?」
「這是我家少爺。」陳大富靠在門框上。
馬三把瓜子殼一吐,上前將皺巴巴的紙條「啪」拍在帳冊上。
「正好!這張條子壓了三年,之前的帳房都說對不上,新少爺幫我瞧瞧。」
紙條寫著某年調糧一千二百石,收貨人只剩半個姓氏,後半截空白。
老周慢悠悠開口:「馬三爺,記這筆帳的夥計早就回鄉,年頭太久,說不清了。」
「說不清才要討說法!」馬三一屁股坐下,腿岔開,「補我三斗糧,這事一筆勾銷。不補,我年年都來鬧,今天我就不走了。」
抄帳夥計的算盤聲猛地一頓。
廊下筐里的糯糯,在外人眼裡只是個昏昏欲睡的一歲娃娃。
她安安靜靜躺著,目光牢牢鎖在馬三身上,心裡滿是戒備。
這人收了官銀,是受人指使來攪亂爹爹的差事。
蘇景琰拿起紙條細看,沉默翻起舊帳冊,一頁頁核對,很快停住,把帳冊推到馬三面前。
「出庫一千二百石,和你條子上數目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馬三嗑瓜子的動作一頓:「那我灑掉的三斗呢?」
蘇景琰翻到下一頁,指尖點著批註:「當年夥計寫明:車繩松,灑三斗,未扣。」
「啥意思?」
「糧食是你車上繩索鬆了灑的,損耗本該你擔。陳掌柜心善,當時沒有扣你的糧食,帳房本就不欠你。」
馬三強詞奪理:「字跡歪歪扭扭,誰知道是不是後來補的!那夥計都走了,死無對證!」
「帳目白紙黑字,就是憑據。」蘇景琰拿起毛筆,頓了頓,「你今日過來,怕不是單單為這三斗糧食。」
馬三被他看得心虛,嗓門反倒拔高:「我就是來討糧!」
「這筆舊帳,今日銷掉。」蘇景琰提筆在帳冊下方批註,落上日期,推回原處,
「條子你收好,往後別再來帳房糾纏。想歇腳,去外面長凳,別擋著幹活。」
馬三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
老周湊過去核對帳目,默默戴上眼鏡。
年輕夥計憋不住笑,趕緊噼里啪啦撥響算盤掩飾。
馬三攥著紙條起身,凳子在青磚上刮出刺耳聲響。
陳大富走進來,金戒指磕在桌沿叮噹作響,吩咐老周:「這張桌子以後不動,大少爺下學過來,留半張桌給他寫字。」
又轉頭對蘇景琰說,工錢和其他夥計一樣按月結算,不單獨另給份例。
馬三不甘心,拿了好處沒辦成事,回去沒法交差。
他站在門檻外扯開嗓子嚷嚷:「不補糧,我就把騾車堵在大門口!」
說著伸手就要去拽車上糧袋,打算把糧食卸在門檻前攪局。
糯糯心底的厭惡湧上來,小胖手猛地攥緊。
「繃!」麻袋繩應聲崩斷。
嘩啦啦!整袋穀子直接傾倒,正好蓋在馬三腳面上,穀粒鑽進鞋縫,還混著他剛吐的瓜子殼。
騾子受驚一晃,車轅歪了,直接把馬三卡在門檻和騾車中間,進退不得。
圍觀的路人愣住,有人低低笑出聲,沒人敢上前摻和。
馬三低頭看著滿腳穀子,盯著斷裂繩頭,滿臉驚駭:「我明明捆了兩道繩!」
夥計遞來掃帚:「馬三爺,怕是袋口沒扎牢。」
「邪門了!」馬三喃喃自語。
筐里的糯糯手一松,果然這股力量絕不是巧合。
她小小的腦袋微微一歪,吐出一聲軟糯的「呀」,聽著就是普通嬰孩咿呀。
動用這股力量之後,她身子扛不住,額頭泛起薄熱,眼皮發沉,蜷在筐里,小手攥緊腕上菩提子。
陳大富淡淡開口:「掃乾淨再走,糧不會補,下次自己捆結實繩索。」
馬三憋著一肚子火,蹲在地上扒拉糧食,折騰許久,才牽著騾車狼狽離開。
路人看夠熱鬧,很快散開,街上重新響起糧販吆喝聲。
溫晚卿上前摸了摸糯糯的額頭,挪過針線筐擋住穿堂風,蓋上薄布巾:「困了。」
糯糯呼吸慢慢平緩,閉上眼沉沉睡去。
蘇景琰望著馬三離開的方向,心底疑雲重重。
這人鬧事的模樣,處處透著刻意,絕不是單純來訛糧。
他低聲跟溫晚卿交代一句:「我跟上去看看,很快回來。」
不等溫晚卿回話,他借著街邊屋檐陰影,放輕腳步遠遠尾隨。
馬三沒有出城,拐進鎮子西邊一處偏僻廢棄柴房。
木門虛掩,留著一道窄縫。
蘇景琰貼著斑駁的土牆,躲在及腰的荒草後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柴房裡面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飄出來。
「事情辦砸了?」問話的男聲冷沉沉的,聽不出情緒。
馬三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蘇景琰做帳滴水不漏,我挑不出錯處,沒能把他從糧行擠走,反倒當眾鬧了一場笑話。」
一聲低嗤響起,滿是不耐。
「拿了銀錢辦事,這點分寸都拿捏不住。」
後面的話陡然壓得更沉,嗡嗡的,大半都被風聲蓋過去。
蘇景琰凝神去聽,只能捕捉到零星幾句碎片。
只聽見那人低聲吩咐,說蘇景琰留著是隱患,要盯緊,別叫他去翻往年舊事。
再往後,聲音貼得更近,幾乎是耳語,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蘇景琰心頭一緊。
這人說話的腔調,是常年做暗差的。
此地不宜久留,一旦被察覺,他們一家人都要大禍臨頭。
他慢慢往後退,腳尖輕點地面,悄無聲息離開,原路折返糧行。
後半晌,硯昭從鎮西武館跑回來,木棍往地上一杵,嗓門響亮:「先生說明天開課!允許我帶棍子!」
「小聲點,別吵你大哥看書。」溫晚卿輕輕拍了下他後腦勺。
硯昭委屈癟嘴,滿心盼著以後當大將軍,總被管束。
硯清坐在窗邊翻看《論語》,半天翻不動一頁,指尖死死按住書角。
溫晚卿收拾曬好的被褥,隨口盤算家事:「被褥曬好了,硯昭鞋子該換新。明天要不要先糴半斗米,陳掌柜送的米還剩小半筐。」
蘇景琰應聲,神色沉鬱,柴房裡聽到的隻言片語沉甸甸壓在心頭。
天色暗下來,油燈挑亮。
硯清、硯昭熬不住,早早睡熟。
內側小榻上的糯糯閉著眼,卻沒有深睡,耳朵輕輕動著,悄悄聽著爹娘說話。
溫晚卿壓低聲音開口:「那套沈硯山的字帖,就這麼算了嗎?」
蘇景琰把薄被給她攏好,聲音壓得極低。
「自然不能。可現在我們勢單力薄,硬碰硬等於以卵擊石。方才我跟著馬三,躲在柴房外偷聽,雇他來鬧事的人,特意叮囑手下盯緊我,怕我去觸碰當年的舊事。」
溫晚卿渾身一僵,呼吸放得更輕:「當真?」
「聽得零碎,不知道幕後到底是誰,但能確定,對方是衝著蘇家舊案來的。今天這場刁難,就是一次試探。」蘇景琰眉頭緊鎖。
小榻上的糯糯睫毛輕輕顫動。
她心裡一下子懸起來。
原來馬三手裡那枚官銀,牽扯著蘇家塵封的舊案。
她之前只猜到這人受人指使,卻還不知道幕後的主子是誰。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溫晚卿小聲問。
「先站穩腳跟。」蘇景琰眼神堅定,
「我借著糧行帳房的差事,熟悉商事,攢銀錢,到處尋訪沈硯山散落的殘帖手跡。當初賣掉的只有十二頁,一定還有別的殘頁流落在外,這些,將來就是翻案最要緊的證據。」
「可字帖大多在權貴手裡,哪裡好找。」
「難也要找。」蘇景琰緩緩道,
「陳大富在清河鎮紮根十年,往來客商無數,消息靈通。
往後我借著糧行生意,不動聲色打探線索,一邊攢財力,一邊收集物證。
等手裡證據足夠,我們有自保的底氣,再查當年舊案,替我母親、替沈硯山討回公道。在此之前,萬事隱忍,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泄露,免得提前招來殺身之禍。」
溫晚卿重重點頭:「我明白,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蘇景琰替她蓋好被子:「夜深了,不提這些兇險事。」
屋裡安靜下來。
榻上的糯糯攥著菩提子,珠子在暗處輕輕一跳。
一句模糊的殘影在腦海里閃過,是記憶深處一道嚴厲的呵斥。
她抓不住更多細節,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慢慢沉入睡夢。
溫晚卿捻小燈芯:「睡吧。」
國公府內。
廊下,暗衛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馬三失手。蘇景琰帳目嚴謹,沒有被逼迫離開糧行。馬三已經按吩咐封口,不敢亂說話。」
林崇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蘇景琰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謹慎,接下來得換個路子了。」
一旁的林知瑤坐在榻上摺紙船,沾了糖的小手慢慢捋著紙邊。
方才暗衛和爹爹的對話,一字不落落進她耳朵里。
她心裡清楚,馬三這一步,本就是一次淺試探。
她折好一隻紙船,指尖微微用力,把船角壓得緊實。
她要搶先一步,找到那些散落的殘帖。
只要拿到殘帖,當年的舊事,主動權就握在她手裡。
「船船。」林知瑤舉著紙船,奶聲奶氣看向林崇源。
「爹爹,明天,我們去鎮上好不好?」
林崇源看著女兒,眼底掠過一絲思量,沒有立刻應下。
「去鎮上做什麼?」
「去買米。」林知瑤晃了晃手裡的紙船,眼底藏著別人看不見的心思,「瑤兒想去陳記糧行。」
林崇源眸光微凝,沉吟片刻。
「好,改日,爹爹帶你去。」
林知瑤彎起眼睛,乖乖靠回榻上,繼續擺弄手裡的小船。
奶娘走上前,替她擦乾淨指尖的糖漬,只當小孩子貪玩,一心想去鎮上看熱鬧。
睡前,她把這隻新折的紙船收進枕下。
這不再是隨手玩的小玩意兒。
是她打算踏進清河鎮、對上蘇景琰一家的第一步。
蘇家村村口。
兩個盯梢的暗探回到大樹下,撿起地上半截草繩,對在一起比對。
老屋大門緊鎖,王嬸端著泔水出門。
「一家人搬走了?」
「嗯,去了哪裡不肯說,只留了鑰匙托我看房。」
兩人對視一眼,草繩隨手丟回原地。
一人蹲下來看門上生鏽的鎖鼻,低聲抱怨:「蹲守這麼多天,白忙活一場。」
另一人抬腳把踩倒的野草胡亂扒拉幾下,掩蓋痕跡,二人轉身離開。
夕陽斜斜落下,那截斷草繩,靜靜留在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