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瑜玉相贈
誣告一案撤去,衙役盡數退走。
蘇家小院裡,一家人默默收拾著前日搜宅留下的狼藉。
翻亂的木箱被重新歸置,散落的紙札一一理齊,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只是連日籠罩在院裡的窒息寒意,終於淡了幾分。
溫晚卿守在搖籃邊,指尖輕輕貼在糯糯的額頭上,長久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燒退得差不多了,不再整日昏昏沉沉的,方才還睜著眼咿呀了兩聲。」
硯清將一摞帳冊擺上木桌,眉目依舊帶著凝重。
「這一關是闖過去了,可接連的迷香、慢藥、匿名構陷,樁樁件件都是國公府手筆。
若不是有人暗中撬動大人物出手,我們昨日已經坐上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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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昭攥緊拳頭,憤憤開口:「也不知是誰在幫我們,這般厲害,竟能壓得住林崇源!」
蘇景琰立在廊下,望向院門外空蕩蕩的長街,神色沉斂。
「不管是誰,這份庇護來得不易。但林崇源執念字帖,心性狠戾,今日退讓,未必是真心作罷。」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整齊卻不張揚的車馬聲。
不多時,一行車馬緩緩行入小鎮。車前標識低調,可隨行僕從舉止端方,一看便知來歷不凡。
消息飛快傳開,鎮上百姓紛紛探頭張望——是清流之首,謝太傅到了。
巷口陰影深處,沈慕珩靜靜佇立。
昨日夜裡,是他攜著搜集齊全的證物,悄然登門謝府。
他不求立刻翻出沈家當年的舊案,只懇請謝太傅出手,攔住林崇源趕盡殺絕的腳步。
此刻看見謝家車馬入鎮,他稍稍鬆了口氣,身形繼續隱在暗處,不露面、不聲張。
國公府一行人尚在鎮上驛館暫歇。
謝太傅沒有去蘇家,徑直帶著隨從,登門見林崇源。
廳堂之內,氣氛緊繃。
謝太傅端坐客位,神色平和,手裡卻放著一疊厚厚的憑證:牆外迷香的殘料、毒食的藥渣、還有國公府下人暗中聯絡縣衙主簿的憑據。
「國公,」謝太傅聲音不高,字字清晰,「蘇家不過一介尋常帳房人家。幾次三番,暗施手段,誣告搜宅,威逼刑訊,已是過界。」
林崇源指尖攥緊,臉色沉沉。
「太傅這是要插手我的私事?」
「這不是私事,是地方吏治。」謝太傅淡淡道,
「我門下諸多門生御史,早已留意此事。國公若再繼續追索、加害蘇家,明日一早,彈劾的摺子便會送入宮中。到時候,政敵群起,於國公的根基,可不是好事。」
這句話,精準戳中要害。
林崇源心底怒火翻湧。那幅字帖里藏著他想要的秘密,他不甘心就此收手。
可謝家引領清流,言官一張嘴,足以掀起朝堂風波。為了一副字帖,引來無休止的彈劾,得不償失。
權衡良久,他緩緩閉了閉眼,壓下滿腔戾氣。
「好。」
「我撤回鎮上所有眼線暗仆,不再滋擾蘇家。此事,暫且擱置。」
一旁奶娘懷裡,小小的林知瑤安安靜靜靠著,一張小臉看著天真無害。
她眼底卻清清楚楚,明白謝家是專門來護住蘇家的。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看見有人能壓得住爹爹。
她仰起頭,軟糯出聲,像個不懂事的孩童一般,輕輕拉了拉林崇源的衣袖。
「爹爹,我們不找蘇叔叔要東西了嗎?為什麼要聽他們的話呀?」
童言清脆,落在廳中,聽似天真,內里藏著刻意的慫恿。她想催著林崇源硬扛謝家,繼續除掉糯糯這個變數。
林崇源此刻哪裡敢再起爭端,只低頭,沉聲道:「小孩子家,不懂朝堂事,不可胡鬧。」
林知瑤乖乖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垂下的眼帘遮住眸底翻湧的陰冷與不甘。
她的話術,第一次失效了。
一股她說不清道不明的中正氣息攔在前頭,連她借孩童之口布下的局,都推不動爹爹。
謝太傅看了一眼小姑娘,沒有多言,起身告辭。
隨後,謝太傅帶著隨從,領著小孫謝景瑜,往蘇家小院而去。
謝景瑜一身素色錦緞小襖,皮膚白淨,眉目清潤,安安靜靜跟在太傅身側。他話少,習慣安靜觀察周遭,天生對陰晦惡意格外敏感。
一行人踏進蘇家院門,蘇景琰連忙上前迎候。
謝太傅溫聲安撫幾句,告知他往後謝家會照拂,不必再擔驚受怕。
就在大人寒暄之時,搖籃里傳來一聲細碎軟糯的哼唧。
謝景瑜腳步一頓,不由自主,慢慢朝著搖籃走過去。
僕從想要跟上,謝太傅抬手示意不必,任由孩子自行上前。
他蹲在搖籃外側,隔著一小段距離,沒有伸手去觸碰襁褓,恪守分寸。
他望著糯糯尚帶病后蒼白的小臉,小小的眉頭輕輕蹙起,清軟的嗓音低低吐出一句:
「她難受。」
糯糯本來懨懨地半合著眼,聞到他身上乾淨、安穩、不帶半分戾氣的氣息,原本緊緊攥著的小拳頭,慢慢鬆開。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掀開一條縫隙,烏溜溜的眼睛望向蹲在面前的小男孩,小小的手,輕輕朝著他抬了抬。
謝景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抬起小手,費勁地去解頸間那一塊隨身的瑜玉。玉是謝太傅給他求來的護身之物,日日戴在身上,替他擋邪壓驚,是他最珍視的東西。
他兩隻小手小心捧著溫潤的玉,遞到搖籃邊上,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認真。
「給你,不怕。」
意思是,這塊玉陪著她,那些嚇人的壞東西,就靠近不了。
糯糯定定看著他,小嘴巴輕輕動了動,咿咿呀呀地應了一聲。
不遠處,林知瑤被奶娘帶著,恰好站在院門口。
她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謝景瑜身上那股乾淨正大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胸口悶堵,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厭惡。這個小男孩,還有搖籃里的糯糯,都讓她極其不舒服。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懵懂乖巧的模樣,心底的恨意,悄悄又深了一層。
不多時,謝太傅便要啟程離開。
謝景瑜一步三回頭,頻頻望向搖籃里的糯糯。
快要跨出院門時,他又轉回頭,再望了一眼。
搖籃中的糯糯像是認得他,輕輕哼了一聲,算作道別。
車馬緩緩遠去,小院重新安靜下來。
蘇景琰拿起那塊落在襁褓旁、溫潤光潔的瑜玉,指尖摩挲玉面,低聲對著妻兒開口。
「謝家今日出手,替我們擋下一劫。可林崇源只是暫時收刀,不是恩怨了結。」
溫晚卿抱緊襁褓,輕輕點頭。
巷尾暗處,沈慕珩目送謝家車馬走遠,看見糯糯身側多了一塊護身瑜玉,多了一重安穩屏障。
他不再停留,身影消融在巷弄的陰影里,繼續蟄伏,靜候後續風波。
短暫的喘息來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