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蓄鋒芒
鎮上風波徹底平息。
一連數日,再無衙役敲門,再無暗線窺探。蘇家小院終於卸下連日緊繃的戾氣,日日安穩平和。
糯糯身子徹底大好。
高熱散盡,病態褪盡,小臉白白嫩嫩,眉眼靈動,醒的時辰越來越多。不再虛弱昏沉,偶爾還會蹬著小短腿、咿呀輕語,鮮活又軟萌。
沒人知道,小小的襁褓里,藏著一顆格外通透的心。
糯糯心裡清清楚楚記得所有苦難。
記得迷香入鼻的悶沉,記得毒食陰寒壓身的難受,記得官差闖屋的壓迫,記得那一次次躲不開的惡意。
她也記得,危難最後時刻,一股極乾淨、極溫暖的氣息護住了她。
是那個好看溫柔的小哥哥。
他不吵不鬧、不碰她、不嚇她,只安安靜靜看著她難受,還把最珍貴的玉佩送給了她。
此刻胸口貼著暖融融的玉氣,所有陰冷都被擋在外頭。
糯糯小小的心底格外踏實:現在安全了,壞人暫時走了。
院裡,一家人圍在搖籃邊,難得鬆弛。
硯昭蹲在最前頭,盯著妹妹笑個不停:「太好了!糯糯總算徹底好了!之前我夜夜睡不著,就怕那些壞人再來折騰!」
溫晚卿輕輕撫著女兒的小臉,輕嘆一聲:「這陣子,真是步步驚心。好幾次我都覺得,咱們這一關過不去了。」
硯清神色冷靜,出聲潑冷水:「哥,別放鬆太早。」
「啊?」硯昭抬頭,「都結束了呀!國公都撤走所有人手了,謝太傅都出面壓他了,還能有什麼事?」
硯清搖頭:「撤走,是被迫,不是甘心。」
蘇景琰接過話頭,語氣沉穩:「清兒說得沒錯。林崇源權欲極重,執念極深。他為了字帖,不惜屢次構陷平民、濫用私刑。」
「這一次是忌憚謝家清流言官彈劾,怕動搖朝堂根基,才暫時收手。不是放下執念,更不是放過我們。」
溫晚卿心頭一緊:「那……他之後還會再來找麻煩?」
「一定會。」硯清直言,「只是短期內,他不敢明著動手。」
「謝家壓著他,朝堂盯著他,他若再肆意妄為,就是授人以柄,自毀前程。所以眼下,是我們難得的喘息之機。」
硯昭咬牙:「這人也太霸道了!我們本本分分過日子,字帖早就賣了,憑什麼一次次趕盡殺絕?」
蘇景琰垂眸看著襁褓里的糯糯,眼底滿是護惜與凝重。
「他不信我們沒有藏匿。在他眼裡,只要字帖下落不明,我們全家,就永遠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說完,他取出錦袋,將謝景瑜贈予的瑜玉仔細系在糯糯貼身之處。
「好在,如今有貴人庇護。」
「這塊瑜玉正氣壓邪,再加上謝家照拂,短時間內,無人能輕易傷糯糯分毫。」
溫晚卿稍稍安心:「也算苦盡甘來。多虧了暗中幫我們的人,也多虧了謝家小公子心善。」
糯糯躺在搖籃里,聽得似懂非懂。
但她聽懂了兩個字——安全。
胸口玉氣暖暖的,很穩、很正。
她知道,那個小哥哥送給她的東西,一直在默默保護她。
小小的心底悄悄記住了那個乾淨溫柔的身影,軟軟的:小哥哥很好。
另一邊,國公暫住院落。
人前乖巧軟糯、天真無知的林知瑤,獨處之時,瞬間卸下所有偽裝。
小小的身子坐在窗邊,眼底一片陰冷深沉,哪有半分四歲孩童的純粹。
這幾日,她一直在復盤所有局勢,心底戾氣越積越重。
前世順遂的命運,這一世徹底被打亂。
原本默默無聞、任人拿捏的蘇家,不僅一次次絕境翻盤,更是接連收穫貴人相助。
最讓她忌憚、心悸、無法接受的——是憑空出現的謝景瑜。
清正命格、自帶正氣、克制陰晦,還親手贈玉護著糯糯。
林知瑤死死攥緊小手,眸底滿是不甘。
她重生一世,步步籌謀、句句算計,靠著前世記憶步步控局。
可現在,她的優勢正在飛速失效。
「爹爹迫於朝堂壓力撤手……呵呵。」
林知瑤在心底冷笑。
不是打不過,是不能打。
謝家清流勢大,言官一張嘴,足以毀掉國公多年朝堂根基。
爹爹只能忍,只能退。
可她不能退。
從前她布局,是為了國公府自保、為了尋回字帖、規避未來禍事。
現在,她只為一件事——除掉糯糯。
這個天命護身、逢凶化吉、處處得貴人相助的小嬰兒,是她最大的變數,是她命運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留著糯糯,她的籌謀永遠落空,她的重生優勢永遠被壓制。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林崇源回來了。
林知瑤瞬息之間,眼底陰冷盡數藏盡,變回懵懂乖巧的孩童模樣,仰頭甜甜看去。
林崇源走近,看著女兒,神色疲憊又凝重。
林知瑤軟聲開口:「爹爹,我們以後,都不去蘇叔叔家裡了嗎?」
林崇源淡淡應聲:「暫時不去了。」
「為什麼呀?」林知瑤歪頭,看似好奇,實則句句拱火,「是我們怕他們嗎?」
林崇源聞言,眸色一沉。
怕?
他縱橫朝堂半生,何曾怕過一介布衣?
只是局勢所迫,不得不隱忍。
他低聲道:「瑤瑤,朝堂紛爭,不是你能懂的。現在收手,是權宜之計。」
林知瑤眨著乾淨的大眼,繼續看似無心地追問:
「那……蘇叔叔家的東西,我們不要了嗎?」
「萬一東西真的在他家,我們不要,就被他藏一輩子啦。」
句句童言,句句戳心。
句句勾起林崇源心底最深的不甘與執念。
林崇源指尖微緊,眼底寒芒乍現。
他怎麼可能不要?
怎麼可能甘心認輸?
只是現在時機不對。
他沉聲道:「東西若真在蘇家,遲早會露面。不急這一時。」
林知瑤乖乖點頭:「哦,那瑤瑤等爹爹下次去找。」
看似天真等待,實則心底殺意更甚。
明棋不能下,那她就下暗棋。
明面風波暫停,她的算計,才剛剛開始。
城郊暗處。
沈慕珩孤身立在陰影之中,一身清冷,無人知曉。
蘇家安穩,糯糯平安,有謝家庇護、有瑜玉護身,短時間內再無性命之憂。
他終於不必日夜緊盯、步步護持。
耳邊無人,他低聲自語。
「林崇源,暫時收手,只是蟄伏。」
他太懂這類權臣心性,野心深重,執念入骨,絕不會善罷甘休。
身旁風聲微動,暗處隨從低聲回話:
「公子,國公近日無動作,所有鎮上眼線盡數撤回,暫時擱置字帖一事。」
沈慕珩眸色冰冷:
「他不是擱置,是蓄力。」
「他不敢動蘇家,便會轉頭查源頭、查舊案、查字帖秘辛。」
這些日子,他搜集所有殘碎線索,早已看破真相。
沈慕珩低聲一字一句:
「他尋帖,不是惜字,是毀證。」
「當年沈家滿門冤案,所有證據,盡數藏在沈硯山字帖字隙之間。」
隨從心頭一震:「那我們接下來?」
「不必護蘇家瑣碎。」
「全力查舊案,挖盡當年真相,搜集他構陷、滅口、私結黨羽的所有罪證。」
「等他再次出手之日,便是他徹底覆滅之時。」
沈慕珩目光望向小鎮方向,眼底柔色轉瞬即逝,重歸冰冷堅定。
糯糯現下安穩,他便可安心翻盡陳年黑底。
千里京城,謝府。
清雅庭院,小少年謝景瑜靜坐廊下。
年紀小小,性子沉靜,不愛嬉鬧,眉眼清正如玉。
侍從陪在身側,輕聲道:「小少爺,今日天氣極好,要不要去園子裡走走?」
謝景瑜輕輕搖頭,小聲開口,語氣認真:
「不去。我問問爺爺。」
不多時,謝太傅走來。
謝景瑜立刻起身,拉住太傅衣袖,仰著乾淨小臉:
「爺爺,小鎮的小妹妹,現在還好嗎?」
謝太傅溫聲笑答:「有玉護身,家人悉心照料,日日安穩。」
謝景瑜眼底亮起細碎光亮,認認真真道:
「那就好。」
「我的玉,會保護她。」
他不懂何為宿命羈絆。
只知那日初見,她很疼、很弱、很可憐。
他想讓她不怕、不疼、歲歲平安。
太傅看著孫兒純粹溫柔的模樣,微微頷首。
「你既贈玉結緣,往後自有淵源。」
表面風平浪靜,四方棋局,早已步步落子。
短暫的喘息,只是更大風浪來臨前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