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苦蕎入局
鎮上一派太平,國公府的車馬已經離開數日。
蘇家院裡氣氛鬆快了不少。
硯昭靠在廊下,手裡把玩著一根草稈,語氣輕鬆:「總算不用天天提心弔膽了,娘,今日天氣好,咱們帶糯糯上街逛逛好不好?買點糖糕,再挑兩塊軟布給她做小衣裳。」
溫晚卿低頭看著搖籃里轉著眼珠的糯糯,笑意柔和:「也好,悶在家裡許久,出去曬曬太陽。」
硯清在一旁收拾帳冊,淡淡提醒:「上街無妨,只是人多,看好糯糯。」
蘇景琰頷首:「咱們一同去,人多也好照應。」
糯糯躺在襁褓里,胸口貼著溫熱的瑜玉,心裡安安穩穩。她聽得懂爹娘兄長的話,知道要出門,小腳丫輕輕蹬了兩下,咿呀哼了一聲。
她還記得那個送她玉佩的小哥哥,心裡隱隱盼著,能不能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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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收拾妥當,推著簡易的小搖籃,往長街而去。街上人聲熱鬧,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街角,一個瘦小的女孩縮在牆根。
她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破衣,枯黃的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臉上蒙著一層灰,看著單薄又怯懦。
兩個流里流氣的漢子快步上前,一把推在她肩頭。
「堵在路口礙事,趕緊滾!」
阿蕎猛地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渾身一縮,細細的哭聲飄出來:「別打我……我只是討口吃的……」
溫晚卿一眼看見,連忙快步上前出聲阻攔:「你們兩個大人,何苦為難一個孩子?」
那兩人瞥了她一眼,罵罵咧咧幾句,轉身鑽進巷子裡不見了。
溫晚卿蹲下身,望著伏在地上發抖的小姑娘,聲音放軟:「摔疼了嗎?能不能站起來?」
阿蕎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怯生生不敢和人對視,聲音細弱:「我叫阿蕎,爹娘早就不在了,我一直一個人在街上討飯。」
硯昭於心不忍,低聲跟溫晚卿說:「看著實在可憐,天天在外流浪,指不定還要受多少欺負。」
溫晚卿轉頭看向蘇景琰,帶著商量的語氣:「夫君,她無依無靠的。咱們家裡還有空餘的偏房,不如先收留她一段時日,給一口飯吃?」
蘇景琰打量阿蕎片刻,小姑娘渾身惶恐,看不出異樣。連日風波暫歇,他也不忍狠心回絕。
「可以先帶回家裡。阿蕎,你安心住著,安分做事便好。」
阿蕎當即屈膝跪下,磕了個頭,眼淚嘩嘩往下落:「謝謝老爺夫人!我會掃地、燒水,我還能幫著照看小妹妹,我什麼活都願意干!」
她垂著頭,把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藏得嚴實。
一行人帶著阿蕎一同回小院。路上阿蕎跟在側邊,時不時偷偷瞟一眼襁褓里的糯糯,不動聲色記下院裡箱籠、房間的位置,依舊安安靜靜,不多說一句話。
硯清留意到這個小姑娘,心裡隱隱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彆扭,只是抓不到半點破綻,只能暗自留個心眼。
回到院內,溫晚卿找了乾淨舊衣給阿蕎換洗,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粥。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往後就在院裡搭把手,不用害怕。」
阿蕎捧著碗,小口小口喝粥,乖乖應聲:「嗯,謝謝夫人。」
搖籃里的糯糯望著新來的阿蕎。一股淡淡的、壓抑的陰冷氣息纏在女孩身上,混著塵土與飢餓的味道,不容易察覺。
糯糯本能地往襁褓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胸前的玉囊。
驛館內,剛剛停下休整的國公車隊裡。
一名隨從躬身,低聲向林崇源與林知瑤回稟:「國公,姑娘,阿蕎已經成功被蘇家收留,進院子了。」
林崇源指尖輕輕叩著案幾,眸色沉沉:「很好。明面上我們不便再靠近蘇家,有她在裡面,正好幫我們打探。字帖的下落,還有那個女娃身上的異狀,都讓她仔細留意,有消息立刻傳信出來。」
林知瑤眨著一雙澄澈無害的眼睛,甜甜開口,稚氣滿滿:
「爹爹,阿蕎看著可憐,蘇叔叔一家肯定不會提防她。等她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就算小妹妹出點什麼意外,誰也不會疑心到我們頭上。」
林崇源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心底暗嘆女兒心思通透。
「還是瑤瑤想得周全。謝家能攔官府、攔權貴,卻不會防備一個被好心收留的流浪孤女。」
他的心思早已不止那幅字帖。阿蕎要查的,還有糯糯身上藏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天命秘辛。
林知瑤臉上笑意純真,心底寒意翻湧。
這根埋進蘇家內院的刺,來日方長,總有等到機會的時候。
千里之外,謝府。
廊下清風徐徐,謝景瑜合上手裡的書卷,快步走到謝太傅身側,伸手拉住太傅寬大的衣袖,仰著小臉。
「爺爺,我想去小鎮。」
謝太傅低頭看他:「怎麼又提起這件事?」
「我想去看看那個小妹妹。」謝景瑜眼神認真,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把玉送給她了,我想親眼看看她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
那日搖籃里蒼白虛弱的小糰子,一直在他心上。他總擔心,還有嚇人的東西靠近她。
「路途遙遠,小鎮才剛安穩下來,不是說去就能去的。」謝太傅溫聲勸道。
謝景瑜沒有撒潑哭鬧,只是攥著衣袖不肯鬆開,認真央求:
「爺爺,我一路上一定乖乖讀書,不吵鬧。能不能尋一個合適的由頭帶我過去?遠遠看一眼她也好。」
太傅望著孫兒執拗又純粹的模樣,沉默片刻,緩緩鬆口。
「再過一陣,我要南下巡查學風,剛好途經那座小鎮。到時候,便帶你一同前去。」
謝景瑜眼睛瞬間亮起來,淺淺的笑意浮上臉頰:「是真的嗎?」
「不假。」
「我一定好好用功,乖乖等著!」小少年攥緊小小的拳頭,滿心都是重逢的期待。
他全然不知,遠在小鎮的蘇家小院,已經住進了暗藏目的的阿蕎。
他一心想要守護的小妹妹,身邊已經悄悄埋下了危機。
蘇家小院裡,阿蕎吃完粥,主動拿起牆角的掃帚,低頭清掃庭院,手腳勤快,看著溫順懂事。
溫晚卿見她這般模樣,稍稍放下心。
唯有襁褓中的糯糯,安靜望著掃地的阿蕎,小小的身子時刻戒備,胸口的瑜玉,緩緩漾開一層溫潤暖意,替她隔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惡意。
看似平靜的小院,暗流已經悄悄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