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阿蕎出手
午後日頭暖融融地鋪在天井青石板上。
蘇景琰出門赴約,要去和客商對帳。溫晚卿在廚房熬梨湯,灶火噼啪輕響。
硯清去書鋪取新訂的書卷,二哥硯昭本該在武館扎馬步練拳,今日師傅家中有事,提前散了課,他打算順路買些跌打藥膏,還沒回來。
院裡只剩阿蕎,還有蹲在台階邊玩布老虎的糯糯。
糯糯兩歲了,扎著兩個短短的羊角揪揪,軟乎乎的小身子蜷在台階上,小手捏著布老虎的耳朵,一下一下輕輕晃。
她時不時抬眼瞟廊下的阿蕎。
阿蕎坐在廊下擇菜,動作慢悠悠,臉上依舊掛著溫順柔和的笑。可糯糯心口悶悶的,胸口貼著的玉囊,一點點發燙。
糯糯心裡清楚。
阿蕎姐姐藏著壞心思。這一年多,她安安靜靜掃地洗衣,陪著家裡人說話,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可憐又本分的孤女。
只有糯糯總能聞到那股冷冷的氣息,像藏在棉衣底下的冰。
阿蕎把菜理乾淨,放下竹籃,起身一步步朝糯糯走過來,聲音放得又輕又甜。
「糯糯,要不要跟姐姐出去?街口新開了糖畫攤子,能畫小兔子,比麥芽糖還甜。」
糯糯捏著布老虎的小手緊了緊,往後縮了縮,奶聲奶氣搖頭:「娘說,不可以隨便出門。」
「咱們不遠走,就在巷口,很快就回來。」阿蕎蹲下來,和她平視,伸手想去牽糯糯的小手,「你看,娘在廚房忙,大哥出去買書,二哥在武館,沒人有空陪你。姐姐帶你去看一眼,看完咱們馬上回家,好不好?」
糯糯躲開她的手,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她不想跟阿蕎姐姐走。
她隱隱知道,跟著出去,不是吃糖畫那麼簡單。阿蕎身上的寒氣,比往日重了好多,裹得她胸口發悶。
「不去。」糯糯把布老虎抱在懷裡,「糯糯等娘。」
阿蕎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堆起來,繼續哄她:「糯糯不想看小兔子糖畫嗎?我還看見攤子上有小蝴蝶,金燦燦的。」
「不要。」糯糯往台階上面挪了挪,「娘說,不能跟阿蕎姐姐出去。」
阿蕎見軟哄不行,心裡的計劃已經定死。
她潛伏一年八個月,蘇家上下對她幾乎全無防備。一直找不到字帖,林知瑤傳信吩咐她,硬尋不到字帖,就把糯糯悄悄帶走。
拿糯糯要挾蘇景琰,逼他交出那幅古帖。
只要把人帶到城外破廟,那邊自有國公府的人接應。到時候蘇景琰投鼠忌器,由不得他不交。
她放低聲音,語氣依舊溫柔,話里卻藏著算計:
「糯糯乖乖跟姐姐走,姐姐不害你。只是借你一陣子,等你爹爹把一樣東西交出來,姐姐馬上送你回家,還給你買好多好多糖。」
糯糯聽不懂「要挾」是什麼意思,可她本能地害怕。
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阿蕎,小聲問:「要爹爹拿什麼?」
「一幅舊字帖。」阿蕎隨口應,伸手想去抱她,「走啦,我們快些,晚了糖畫攤子就要收了。」
糯糯嚇得立刻轉身,邁著還不穩的小短腿,往廚房方向跑,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喊:「娘!娘!」
可廚房門關著,梨湯咕嘟的聲響蓋住了她小小的喊聲。
阿蕎快步追上,伸手輕輕扣住糯糯的胳膊,不敢用力掐疼,怕留下痕跡,只是牢牢攔住她的去路。
「糯糯別喊,別驚動你娘。你乖乖聽話,少吃苦頭。」
糯糯急得眼眶一下子紅了,拼命扭動身子想要掙脫,小嗓子急得發顫:「放開糯糯!你壞!身上冷冷的!」
「我不壞。」阿蕎壓著聲音,「只要你爹爹把字帖拿出來,一切都好說。」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著硯昭爽朗的聲音。
「娘!我回來了,武館提前散了,我還帶了糖糕!」
硯昭一身短打武服,袖口挽起,肩上還搭著布巾,手裡拎著油紙包,一腳跨進院門。
他自幼習武,耳力極好,一眼就看見阿蕎攔著糯糯,糯糯小臉漲得通紅,眼淚掛在臉上,拼命掙扎。
「糯糯!」硯昭臉色一變,快步衝過來。
阿蕎手猛地鬆開,飛快後退半步,立刻換上一副慌亂擔憂的模樣,低下頭,聲音怯怯的:
「二郎哥哥,你回來了。我就是想哄糯糯去巷口看糖畫,小妹妹不肯去,害怕了。」
糯糯看見二哥,像是找到了依靠,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抱住硯昭的腿,仰起掛滿淚珠的小臉,急得話都說不連貫:
「二哥!她要帶糯糯走!她要拿糯糯……換爹爹的字帖!」
硯昭彎腰把糯糯抱起來,大手穩穩托住她的小屁股,眉頭緊緊鎖起。他性子直爽,習武之人,心思不繞彎,可聽見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糯糯,你說什麼?」
「阿蕎姐姐說!」糯糯小手用力指著阿蕎,腮幫子哭得一抽一抽,「要把糯糯帶走!要爹爹拿字帖換糯糯回來!」
阿蕎慌忙搖頭,眼圈也紅了,委屈地攥著衣角:
「二郎哥哥,不是的,我沒有!我只是隨口說帶她去吃糖畫,小孩子怕是聽岔了,胡亂編話。我在咱們家這麼久,怎麼敢做這種事。」
「我沒有聽岔!」糯糯急得在硯昭懷裡扭動,「她說,帶走糯糯,爹爹拿字帖,才可以接糯糯回家!」
溫晚卿聽見外面的動靜,擦著雙手從廚房快步出來,看見糯糯哭成這樣,心頭一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娘。」硯昭抱著糯糯,沉聲開口,「糯糯說,阿蕎想哄她出門,要把她帶走,拿她要挾爹爹換字帖。」
溫晚卿一驚,轉頭看向阿蕎。
阿蕎立刻屈膝,微微福了福身,聲音軟軟的,滿是委屈:
「夫人,我真的沒有這個心思。我只是想著帶糯糯去巷口看糖畫,隨口哄她幾句,怕是小妹妹害怕,誤會了我的話。我怎麼敢打糯糯的主意,承蒙你們收留,我感激還來不及。」
她說得情真意切,姿態又低,旁人聽著,倒像是糯糯年紀小,受驚亂想。
溫晚卿看向懷裡哭唧唧的糯糯,柔聲哄:「糯糯,是不是你聽錯啦?阿蕎姐姐一直好好照顧你,怎麼會這麼做。」
糯糯使勁搖頭,埋在硯昭頸窩,悶悶地哭。
糯糯心裡好委屈。
她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阿蕎姐姐想把她帶走,用來逼爹爹交出字帖。
可是娘不信她,大家都覺得是小孩子胡亂說話。只有胸口這塊玉,一直暖暖的,提醒她危險就在眼前。
硯清這時也踏進門,方才的對話盡數落入耳中。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阿蕎身上,細細打量她的神色,許久才開口:
「糯糯平日雖然話少,卻很少憑空捏造事情。」
阿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低聲道:
「是我不好,不該哄著小妹妹出門,惹出這樣一場誤會。往後我再也不提帶糯糯出去的話了。」
她主動認錯退讓,挑不出明顯的錯處。
溫晚卿嘆了口氣:「罷了,先把糯糯給我抱。往後阿蕎,你不要單獨哄糯糯往外走了。」
「是,我記下了。」阿蕎恭順應下。
硯昭抱著糯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心裡卻已經存了疙瘩。他習武,看人雖不如大哥細膩,可方才糯糯害怕的樣子,絕不像是裝出來的。
晚飯過後,夜色慢慢沉下來。
等所有人都回房歇息,小院安靜下來。阿蕎獨自坐在偏房,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捏著炭筆在紙條上寫字。
「今日誘糯糯外出,打算挾人換帖,事敗。二郎提前歸家打斷。糯糯記性極好,當眾說出我的目的,眾人只當稚童妄言。需另尋時機。」
她把紙條捲成細條,照舊藏進鞋底夾層,等著明日洗衣時交給橋下的暗人。
阿蕎指尖摩挲著紙卷,眼底一片冷意。
一次不成,還有下一次。只要抓住單獨和糯糯相處的機會,總能把人帶出去。
第二日,阿蕎拿到林知瑤傳回的口信:不必在巷口動手,尋一個蘇家安排糯糯去鄰院送東西的機會,半路截走,直接帶去城外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