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冷氣更濃
一年多過去。
春去秋來,蘇家小院散了陰霾,日子過得踏實又靜。
阿蕎在蘇家住了整整一年多。
她依舊勤快,天不亮就起身掃地燒水,院裡院外收拾得乾淨利落。
吃飯從不挑揀,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話不多,聲不高,見了人先笑,誰也挑不出半分不是。日子一長,院裡的人早就把她當成自家人,防備的心早散了。
糯糯已兩歲出頭。
不再是那個只能躺在搖籃里、虛柔弱小的小糰子。她能站、能跑、能撲進人懷裡撒嬌,也會軟軟地喊人。
一張白嫩小臉,眼睛烏亮,扎著兩個搖搖晃晃的小揪揪,跑起來步子還不太穩,一晃一晃的,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見誰都要黏上去。
「糯糯,過來,哥哥抱。」
硯昭蹲在院子中央張開手。小糰子跌跌撞撞撲過去,一頭栽進他懷裡,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喊:「哥哥。」
「乖。」硯昭把她舉高了轉一圈,逗得小傢伙咯咯笑,兩條小短腿在半空蹬。
溫晚卿端著水盆出來,笑罵:「行了行了,別逗她,小心摔著。」
「摔不著,我接著呢。」硯昭得意,「妹妹現在可結實了,對吧糯糯?」
糯糯重重點頭,認真應:「結實。」
硯清坐在石階上核帳,聽見忍不住笑:「結實什麼,跑三步就喘。」
糯糯扭頭,小手指向他,很兇地「哼」了一聲。
硯清放下帳冊,逗她:「哼什麼?說哥哥壞話?」
「哥哥壞。」小糰子學得快,說完全院子都笑。
蘇景琰從書房出來,糯糯一看見他,「爹爹」兩個字喊得又響又黏。
她掙開硯昭的手,一步一步撲過去抱住他的腿。蘇景琰彎腰抱起來,額頭貼著額頭蹭了蹭,小糰子被胡茬扎得縮著脖子笑。
「糯糯今日跟著娘做了什麼?」
「擇菜。」她認真掰著手指,「還,還餵雞。」
「能幹了。」蘇景琰笑。
阿蕎在旁邊擦桌子,抬頭也笑:「小妹妹可乖了,我擇菜的時候她就蹲在旁邊,一根一根往我籃子裡遞。」
糯糯聽見,臉往爹爹頸窩裡一縮,不吭聲了。
她心裡悶悶的。
阿蕎姐姐面上笑得比誰都溫,可這兩年,那股子細細的、涼涼的氣息一直沒消。
不重,也不明顯,像陰天裡骨頭縫的一點潮氣,聞不著,卻總能讓人心裡發虛。
從前糯糯小,只會哭、會躲。現在她會說話了,可也不知道怎麼說。
「怎麼了?」蘇景琰察覺她不動,「睡著啦?」
糯糯把臉埋得更深,小聲嘟囔:「阿蕎姐姐……冷。」
蘇景琰愣了一下,回頭看阿蕎。
阿蕎站在一旁,手還搭在滿是菜葉的籃子上,一臉困惑:「冷?我是穿得太單薄了嗎?」
溫晚卿從旁接話:「這孩子就是愛胡說。上年冬天還說院裡的樹『冷』,抱著不肯進屋,去了好幾趟。」
阿蕎低下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是我身上不熱乎吧。我打小就手腳涼,怎麼捂都暖不過來。」
硯昭擺手:「緩兩年就好了,吃得好睡得足,身子自然就暖起來。」
阿蕎應聲:「是,在舅……在家裡,我吃得好多了。」
差點說漏嘴,她抿了下嘴,低頭繼續擦桌子。沒人留意這個停頓。
硯清抬眼看了一下,也沒說什麼,只是把帳冊翻過一頁。
這一年多細細看下來,這姑娘早出晚歸、手快話少、沒多問過一句,實在挑不出什麼。他那點戒備,早就淡了。
糯糯窩在蘇景琰懷裡,眼睛卻還盯著阿蕎。
阿蕎姐姐在院裡頭待了這麼久了。
她好像什麼都沒做。掃地、洗衣、擇菜、幫著哄她、夜裡關燈,天亮開門,日復一日。
但糯糯總覺得,她不動的時候,那股冷氣才更濃。
就像一隻貓蹲在牆根,安靜得一動不動,但其實一直在看。
「糯糯?」溫晚卿走過來,「來,娘帶你去街上買糖糕。」
糯糯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事,撲下去抱住娘的腿:「去,去!」
「那也得先跟阿蕎姐姐說聲辛苦。」溫晚卿教她。
糯糯抿著嘴,抬眼看阿蕎。
阿蕎笑得很溫和,蹲下來與她齊平:「小妹妹去玩吧。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塊小糖糕好不好?」
「……好。」糯糯小小聲應了,小手卻往後縮。
一群人出門去了。院裡只剩阿蕎一人。
她把抹布收進木盆,鬆開手,慢慢直起身,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她走到廊下,抬眼望了望安靜的院門,又看了看那間總鎖著的老書房。
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偏房,從床板底下的縫裡抽出一小塊早備好的薄紙,用指尖在她早藏在牆縫的半截炭頭上一筆一筆寫下。
字很小,很擠。
「住一年八個月,院中無舊帖,箱籠無字紙。蘇家規矩多,書房日日鎖,未曾入內。」
寫完,她將紙捲成細細的長條,塞進一雙洗好的舊布鞋鞋底夾層。
這雙鞋,明日一早會由她帶上,去河邊洗衣,順手交給等在橋下的人。
這套路數,一年多來她已經做過十幾次,每次都安安穩穩,從沒出過一點差錯。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
蘇家幾乎沒人防她了。小男孩一門心思念書,女主人待她越來越軟,只有那個小糯糯,偶爾盯著她瞧,嘴一張,說些「冷」「怕」之類的話。可兩歲小娃的話,誰當真。
信送出去後,她坐在床沿上等了片刻,才把木盒放回原處。
天井的日影一寸寸偏西。阿蕎看著門檻下積的那點灰塵,想起十多天前,那雙鞋底夾層里夾來的一張薄薄的回話——只有六個字。
「時機將至,待命。」
她一直等這三個字。
如今三個字到了。
她低下頭,抬手擦了擦木桌,抹布來回抹了又抹。桌角有一塊舊痕,抹了很多回都抹不掉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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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糯糯被娘牽著,搖搖晃晃走在長街上。
走到半截,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朝家裡的方向看。
「糯糯?怎麼了?」溫晚卿低頭問。
小糰子皺起眉頭,很認真地說:
「阿蕎姐姐……不笑。」
溫晚卿以為她說玩話,笑著揉揉她的頭:「怎麼不笑?剛才還笑呢。」
糯糯沒再說話,小手攥緊娘的指頭。
她心裡說不清。
就是覺得——剛才她們出門的時候,阿蕎姐姐站在門裡,臉上是在笑的。
可那個笑,讓糯糯更不安。
就像她吃過的那碗苦藥:聞著不苦,喝下去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