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救星到了
那根沉實的殺威棒懸在半空,棍風還掃著秦陌背上的血水,遲遲不敢落下。
大堂之內,方才沉悶的杖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秦陌粗重微弱的喘息聲。
小種經略相公眉頭狠狠一擰,紫袍袖下的手攥緊,抬眼看向闖進來的楊庭,聲音沉得像寒鐵,
「楊提刑,此乃經略府行軍中法度,你不經通傳,擅闖大堂,喝止刑杖,是何道理?」
楊庭一身緋色提刑官袍,腰掛印牌,腳步不停,徑直走到刑凳之前,先低頭看了一眼伏在凳上、後背血肉模糊的秦陌,目光里掠過一絲疼惜,隨即轉過身,對著上位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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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容稟。秦提轄這一趟外出,並非閒逛誤期,他在雁門趙家莊,擊潰契丹馬匪與江湖刀客一夥,擒獲匪黨,審出渭州鄭屠一案背後尚有潘姓之人勾結匪寇,案卷、人證、供詞全都在此。」
跟隨在後的秦福,懷裡緊緊抱著一卷卷宗,快步上前,雙手高高捧起,額頭上的汗水順著下頜往下淌,他一路快馬加鞭,險些把馬跑脫了力。
「相公!」秦福聲音發顫,「我家小官人在雁門剿匪,苦戰數日,斬獲匪首,擒下活口,那些馬匪本是要潛入渭州生事,若是沒有小官人攔在雁門,眼下渭州城早已遭禍!」
小種經略的目光掃過那捲卷宗,臉色陰晴不定。他本意借著逾期的由頭,憑著軍中規矩把秦陌打廢,一了百了,哪裡料到秦陌在外頭鬧出這麼一樁大功,還把提刑楊庭給拉扯進來。
楊庭又開口,字字清晰,句句扣著大宋律法:
「相公,軍中杖責,針對的是瀆職怯戰、無功誤事之人。秦陌出境,遇匪鏖戰,破了一夥勾連契丹的悍匪,截下匪謀,有剿匪之功,非是怠工拖延。有功之人,不加賞,反要責打一百殺威棒,若是傳出去,邊軍將士人人寒心。」
一旁的李狗兒早就嚇得渾身發抖,這時連忙護到沅沅身前,小姑娘看著秦陌背上的血,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秦陌趴在刑凳上,意識昏沉,後背的劇痛一陣陣往腦袋裡鑽,聽見楊庭的聲音,渙散的眼神稍稍聚攏了幾分。他咬著牙,強忍著眩暈,沒有出聲,只靜靜聽著堂上爭辯。
小種經略沉默片刻,冷笑一聲:
「楊提刑說得好聽。令牌之上寫得明白,限期捉拿逃犯魯達,魯達一日不曾拿到,他的差事便一日沒有了結。剿匪是另外一樁功勞,功是功,過是過,豈能互相抵消?」
「功過自然可以分開論,卻不能不問緣由,直接取人性命。」楊庭寸步不讓,「一百殺威棒,乃是重刑,尋常士卒受五十棍便有傷殘之危,秦提轄年少,方才已然挨了六十棍,再打下去,性命難保。大宋律條,量刑也要看情由,不是單憑一句逾期,便可隨意杖斃一名有功的巡檢提轄。」
堂上的參軍、幕僚個個屏息,誰也不敢插話。一邊是手握渭州兵權的小種經略,一邊是掌刑獄、查案緝兇的提刑官,兩邊硬碰硬,誰都得罪不起。
楊庭抬手示意皂隸暫且退開,又道:「況且,匪黨供詞裡牽出渭州城內的內應,此事干係邊境安穩,牽扯不小。秦陌是唯一親歷審訊、見過活口的人,若是今日被杖斃,這條線索就此斷了,契丹馬匪背後的謀劃,再無人能查。相公,這可不是小事。」
這話戳中要害。
小種經略心裡清楚,契丹邊患本就棘手,若是真放走了背後串聯的人,日後上邊追責,他也擔不起干係。他盯著楊庭,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
「好。」他緩緩開口,「楊提刑既然出面擔保,又有剿匪案卷在此,那剩下四十棍,暫且記下。但秦陌逾期乃是事實,不能就此輕輕揭過。」
他看向秦陌,聲音冷硬:「今日暫且饒你性命,這四十殺威棒,先寄在你身上。往後差事,再敢有半分差池,新舊帳一併清算!」
隨即他揮了揮手:「把人抬下去療傷。」
兩名府里的雜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秦陌從刑凳上扶起來。秦陌後背一動,劇痛襲來,眼前又是一黑,勉強撐著沒有暈厥,他抬起頭,看向高位的小種經略,低聲回話:
「屬下……謝相公恩典。」
這話聽著恭敬,眼底卻藏著一絲冷意。
秦福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秦陌另一邊胳膊,眼眶通紅:「小官人!」
李狗兒抱著沅沅,連忙跟上來,沅沅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秦陌的衣袖,小聲哽咽:「哥哥疼不疼?」
楊庭對著小種經略再行一禮:「相公,下官先帶秦提轄回去醫治,匪案後續,改日再來向相公稟報。」
「去吧。」小種經略擺了擺手,面色難看,再沒有半分方才要動刑的氣勢。
一行人不敢多留,扶著秦陌慢慢退出經略大堂,秦陌的腳印里滴滿了鮮血。
走出經略府大門,外頭日光晃眼,秦陌靠在秦福肩頭,長長喘了一口氣,後背火辣辣的疼,每動一下都如同刀割。
楊庭看著他滿身血污,嘆道:「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明知經略相公要尋你的錯處,還敢把事情做得這般迂迴。今日若我再晚來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秦陌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多謝楊大人出手相救。只是這四十棍子寄在身上,往後,我怕是更難安穩了。」
楊庭神色凝重:「他暫且放過你,不是心軟,是忌憚這樁通匪的案子。往後行事,萬萬要多加小心,步步都不能落把柄在他手裡。先回我提刑司,尋大夫給你處理背上的傷口,萬萬不可感染。」
秦陌輕輕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渭州街巷,心裡清楚,這一關勉強闖過去了,可他和小種經略之間的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那記在帳上的四十殺威棒,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刀,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再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