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早沒有靈感了
「賀姨,店員說這個掛在家裡會帶來好運哦。」
姜萌回來後,拎出特意挑選的貝殼風鈴,「聲音特別清脆對吧。」
「萌萌有心了,我很喜歡。」賀舒伸手撥弄了一下風鈴,滿心欣慰。
這孩子終於願意多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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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天餓了吧?」她把風鈴掛在窗台,又走進廚房,「你上樓喊哥哥起來吃飯吧。」
「好~」
姜萌轉身跑上樓,拐角處差點撞到了人。
她拽住哥哥的手穩了穩,又趕緊鬆開,「對不起,我沒看見你下來。」
樓梯窄小,只能過一個人。
被堵在拐角的少年垂眼看著她,姜萌抬眼對上了他剛冒頭的胡茬。
兩人只差一個階梯,靠得近。
可分明沒碰到,姜萌卻覺得胡茬馬上要扎到她的臉。
「你要餓死我?」
他突然開口。
姜萌愣怔一瞬才反應過來,立馬貼著牆邊立正站好,乖乖讓位。
賀星洲臉上沒啥情緒,徑直下樓吃飯。
六點正是各大狗血電視劇的開場時間,賀舒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會跟姜萌討論劇情。
「這大伯娘的復仇線可真得勁啊,明明能嫁蕭站,結果嫁給了薄倍耳,你說誰不鬧心啊,對吧。」
「要換我我黑化更厲害,咱嫁人要是圖不了真心,起碼得帥,是吧萌萌。」
「……嗯,對。」
桌上認真炫飯的只有賀星洲一人。
可他嘴巴在認真咀嚼,眼睛還是半闔著的。
下午睡了半天應該很精神才是,可他眼底的烏青還沒消退,一副熬累了的模樣。
別人這副模樣大概會顯得邋遢。
可他的骨相確實優越,反倒生出一種野性的破碎感。
吃完飯賀星洲又窩在沙發上。
旁邊放著姜萌今早出去時背的那個帆布包。
扁扁的,一看就是空的。
他往陽台看了一眼,晾繩上沒有掛東西,洗衣機也是空的。
賀星洲開了瓶冰可樂,咕嚕咕嚕灌進肚子。
「你在找什麼呀?」少女轉身遞過來一個遙控器,「是要換頻道嗎?」
狗血劇播完就進入了新聞聯播。
姜萌眨著眼睛,又把遙控器往他那邊遞了遞,似是真覺得他不想看新聞。
賀星洲啪的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拍死了一隻路過的蟑螂。
臉上『不要惹我』四個大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伸了一個懶腰上樓去了。
又是樓梯拐角處,衣服下擺被人扯住了。
「哥哥回房間試試吧,看合不合身。」姜萌把一個袋子塞到他手裡。
「回來的時候我以為你不在,就先放進房間裡了,姑姑讓我喊你吃飯我才知道你在樓上。」
賀星洲垂眸往袋子裡瞥了一眼,撥開她的手,「哦。」
說完,他轉身上了二樓。
姜萌站在原地沒動。
他是不喜歡這個款式嗎?
哥哥為什麼總是這樣冷著臉。
還是說嫌棄這是沒牌子的貨?
就在姜萌以為那件衣服會被賀星洲打入冷宮時,樓上傳來撕開包裝袋的聲音。
窸窸窣窣的。
姜萌有了猜想,不過直到第二日,賀姨讓她上樓曬被子時才印證了想法。
平時她的活動範圍只在樓下,今天還是頭一次看到二樓的全貌。
靠近樓梯處有兩個房間,占了二樓面積的一半。
而另一半則是露天的陽台,上面曬了很多蝦干、魷魚乾、魚膠等海鮮,風一吹,咸香漫在空氣里。
陽台的最外側綁著一根晾繩,上面掛著一件黑色T恤——上面有一隻可愛的小船。
哥哥接受了她的禮物。
衣服掛在晾繩左邊,姜萌就把褥被晾在了另一邊。
她拍了拍表面,後退時差點被角落處堆著工具箱給絆倒,東西半掩在一張破舊的漁網後面的,很不顯眼。
姜萌走近把箱子拖出來,打開發現裡頭是一套美術工具。
顏料管、調色盤和畫筆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旁邊還有各種零零散散的零件。
她又翻了翻,底部夾層還放著一套美術刮刀。
木柄上是熟悉的星星刻紋。
所以她撿到的那把,是哥哥的?!
不知為何,姜萌內心很是竊喜。
天氣正好,不曬些什麼就浪費了這麼好的陽光了。
她把東西一件件往外搬,裝了一大盆水,把畫筆泡進去,霉斑被一點點劃開,調色盤上的顏料她也用小刷子一點點刷乾淨了。
裡頭的五六把不同規格的刮刀她擦得最仔細,金屬刮片重新泛出乾淨的啞光,擦乾淨後按順序放在圓形竹篩上晾曬。
「跟新的一樣。」姜萌自言自語,指尖拂過畫筆,「真好。」
「你在弄什麼?」
身後傳來咣當一聲,賀星洲手裡攥著的地籠砸在了門框上。
「天氣很好,我在曬東西。」姜萌沒留意到他的表情,顧著展示自己的成果,「我記得你以前在福利院有教小朋友畫畫,這些你以後肯定還會用……」
「誰讓你碰了。」賀星洲眼眸突然黑沉,尖銳。
姜萌終於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聲音弱了些,「我看到工具發霉了。」
「在醫院那天,護士說的話你不是都聽見了?」少年走到放置竹篩的架子旁,聲音像被冰涼的溪水浸過,平且厲。
「我不畫畫,是因為欠債了。」他轉過身,眼底是孤寂,「我爸的加工廠爆炸,炸死了三個工人,家裡的錢全賠給受害者也抵不完。」
「畫一張畫需要用掉的顏料,夠別人兩天的飯錢。」他清醒得近乎苛刻,說出的話似在警醒自己,「畫畫?那種東西是有錢人才能碰的玩意兒,我要吃飯,要還債。」
賀星洲抬手指了指那隻工具箱,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是自嘲。
是早已麻木的自嘲。
「我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裡不是忘了,是判了刑,讓他們蒙塵、發霉爛掉正好。」
微風吹起了被子,附著在上面的灰塵飄進了眼睛裡,酸酸的,澀澀的。
姜萌喉嚨發緊,深深地看著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翻你東西的。」
龐大的信息量讓她有些吃不消。
「所以你那是什麼眼神?」賀星洲轉向她,褥子被陽光割碎了的影子落在他半邊臉上,眸子冷硬得讓人發寒。
「姜萌,別以為住進來就能隨意插足別人的生活,我不需要別人的可憐。」
少年修長的手指蹭了蹭刮刀柄上的星星圖形,再抬起頭時,眸中只剩近乎殘忍的平靜。
「藝術創作從來都是過期不候的,我早沒有靈感了。」
鄉村小路上,垃圾車哐當哐當地駛來,像某種遲鈍的喪鐘。
倏然,賀星洲端起那個竹篩,用力朝樓下一甩。
「你別!」
姜萌根本來不及阻止,顏料和畫筆已經散在半空中,刮刀甩到地上脫了榫。
司機或許沒看到地上的東西,或許看見了,但他不在乎,車速不減,沉重的車輪從畫筆上碾過。
幾管幹涸的赭石被擠壓出來,在灰撲撲的地上抹上可笑的色塊,像垂死的人最後吐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