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后街162號


  四月的三坊七巷陽光最暖。

  蕭家的喜餅店位於南后街162號,南后街是三坊七巷最熱鬧的主街,商鋪林立。像由北至南伸展開的榕樹的軀幹。在軀幹的右側生出三根側枝,左側七根,右側為坊,左側為巷。三坊七巷雖歷經百年風雨,依舊像一棵古老的榕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蕭家的院子裡飄著南瓜糖的甜香味,南瓜糖是做喜餅必不可少的原料,蕭父做的南瓜糖看上去質地細膩,晶瑩剔透,像一塊塊方方正正的溫潤美玉。

  蕭父正在二樓的東屋調製做喜餅的餡料,兒子蕭明成在一旁打著下手,他一邊幹活,一邊觀察父親手裡的活計,雖然他跟著父親做喜餅有近二十年的光景,差不多是從穿著開襠褲時就開始,可父親至今還是不讓他上手調製餡料。

  蕭父已經近六十的年紀,每天親手做的喜餅有上百張,可餅的大小、餡料、火候、味道幾乎一模一樣,蕭父稱他這輩子只做一塊餅。這是蕭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住在老街巷從小吃喜餅長大的餅客們,即使漂洋過海出了國,回國後也會迫不及待地光顧蕭家餅店,來滿足口腹之慾,那是漂泊在外心心念念的味道。咬一口還是記憶中的老味道,一點沒有變,吃了喜餅方才感覺真的到家了。

  蕭家起得最晚的是蕭瀾瀾,她還在睡覺。昨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到十點,最讓她心累的是,同事們都在傳,說她們策劃部要裁員,這讓蕭瀾瀾不免有了擔憂。

  放在床頭的手機鬧鈴響了起來,蕭瀾瀾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聞到了一股喜餅的香味,立刻精神起來。

  蕭瀾瀾抬眼看到床頭柜上放著切好的喜餅,還放著水煮蛋和一碗紅薯粥。

  奶奶推門進來,臉上掛著笑,聲音柔和地說:「不再睡會兒啦?我看你這兩天都累瘦了,昨天晚上你回來的時候我都睡著了,工作別太拼命,別把自己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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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蕭瀾瀾的記憶里,奶奶說話、做事永遠都是不急不緩,笑容可掬的模樣,她喜歡穿絲綢,夏天穿著的是絲綢斜襟衫和漢褲,冬天是絲綢的襖衫和襖褲。

  蕭家奶奶的繡工特別精湛,領口的玉蘭花還有梅花都是她親手繡的,在袖口處還繡著如意花邊,她的衣服始終都穿得特別平整。

  奶奶的手即使到了這把年紀,手的皮膚還十分細膩,奶奶的發量也是驚人,黑髮要多於白髮,早上起來會把頭髮梳得很光滑,每次梳頭都很認真。

  「奶奶,我也不想那麼辛苦,可同事們都在傳公司要裁員,我可不想被裁,要不想被裁員,就得拼命,拼盡全力好好表現。」

  不想被裁,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在蕭瀾瀾的心底有個當演員的夢,可經過無數次碰壁後她已經認清現實,她的夢幾乎遙不可及,不可能實現,但在盛華工作,是距離演員夢最近的地方。

  奶奶把一塊南瓜糖遞到蕭瀾瀾的嘴邊,說道:「張嘴,剛做好的南瓜糖,吃一塊,去去火氣。」

  蕭瀾瀾張開嘴,奶奶把南瓜糖送進蕭瀾瀾的嘴裡,甜香四溢,一股清爽的感覺在口腔里蔓延,喉嚨和嗓子舒服了很多,讓蕭瀾瀾立時神清氣爽,一掃加班的疲憊,「真是太香甜了,從小吃到大的東西,我一直都愛吃,怎麼也吃不夠,我記得小時候偷吃南瓜糖還被我媽打過,哈哈。」

  門再次被推開,蕭媽媽走進來,穿得十分正式,還化了妝,像是剛從某個儀式上回來。她看到床頭柜上的餅、雞蛋還有粥,嗔怒道:「媽,你也太寵著瀾瀾了,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你還端飯給她。我像她這麼大時瀾成都滿地跑了,你再這麼寵她,都把她寵壞了,誰還敢娶她。」

  蕭瀾瀾看到母親的穿著,問道:「媽,你為什麼大早上穿得這么正式?」

  「你忘了?今天是林北結婚,你看我穿這身怎麼樣?」

  「我真給忘了。媽,你今天打扮得太漂亮了,一下年輕十歲,要是口紅再塗得艷一些就更好了。」

  「我又不像你們年輕人,算了吧。」

  蕭家奶奶接過蕭媽媽剛才的話說:「女孩子在娘家就要寵著,就要多享福,等結婚到了婆家就沒有福享了,就開始受累了。」

  「奶奶,你不用為我擔心,即使結婚,我也不會吃苦受累。」

  蕭媽媽卻說道:「我還真挺擔心你的,二十好幾的大姑娘,連炒雞蛋都能炒糊,像樣的粥都不會煮,以後結了婚,有了孩子,連口飯都吃不上,這不讓人擔心嗎?」

  「媽,你完全不用為我擔心,我要嫁就嫁給一個廚藝好的男人,會做飯的男人,問題不就解決了,解決問題要看問題的根源在哪裡。」說完蕭瀾瀾拿起喜餅吃了起來,外皮酥脆,餡料豐富,有南瓜糖的甜香軟糯,有肥肉的鮮香,有芝麻的濃香,有色彩艷麗的梅舌,多種餡料融合在一起,早上吃一塊喜餅,一整天都會很有力氣。

  想起公司的事,她不無擔心地說:「奶奶,我要是真的被裁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有奶奶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要是真回家來了奶奶養著你,還不用看老闆的臉色,這不挺好。」奶奶很認真的口吻說道。

  蕭母聽後看了一眼不聽勸的婆婆,再看一眼說不聽的女兒,她只好搖著頭無奈地走了出去。

  蕭瀾瀾打趣著問:「奶奶,我要是被裁員了,你教我做喜餅,我再開一家喜餅店,我也要當老闆,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麼樣?」

  「瀾瀾,老闆可不好當,可是要吃很多苦的,當年你爺爺開餅店,可是吃了太多的苦,從早站到晚,晚年得了老爛腿,小腿爛了個大坑,常年和面,十根手指都伸不直。這些我都看在眼裡。奶奶心疼你,一個女孩子,不能吃那麼多苦,你也吃不了那種苦。」

  「不是有句老話講,再窮不打工,再餓不要飯,寧可睡地板,也要當老闆,吃點苦算什麼。」

  「咱們蕭家的餅店開了有一百多年了,一直有個規矩,手藝傳男不傳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做喜餅的秘訣,老規矩得守著。」

  蕭瀾瀾撇了下嘴,不贊同地說道:「奶奶,這都是老規矩了,時代都變了,不必守著老一套,奶奶,你這麼疼我,不能眼看著我喝西北風吧?」

  蕭家奶奶指了指牆上的掛鍾,催促道,「快吃飯吧,再不吃上班就要遲到了。」

  蕭瀾瀾看了下時間,立刻將碗裡的紅薯粥喝光,把最後一小塊喜餅放進嘴裡,接著去洗漱,從洗手間裡出來,接過奶奶遞過來的包匆匆忙忙去上班。

  來到院子裡,見石板上曬著自己的一雙登山鞋,是前兩天去爬鼓山,鞋子上沾滿了泥,脫下來就放在院子裡,還沒來得及刷,應該是母親幫她刷的。

  石板用水澆過,每天早上,蕭父都會抽時間打理院子的花花草草。院子裡的兩株山茶花正在盛開,通紅通紅的花朵香氣襲人,芭蕉的葉子寬大肥厚,被水淋過,更加地翠綠鮮亮,牆角還有一株大紅的月季,正頂著兩個紅艷艷的花苞。一株紫藤爬上了牆頭,看上去像是翻牆而出的新娘。

  從後院走進前面的鋪子,鋪子的門板已經全部卸下來,鋪子裡灑滿陽光,亮堂堂的,烤好的喜餅被整齊地擺在架子上的木製餅盒裡,據父親講,這些餅盒比她的年紀還要大。

  蕭明成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好營業。

  「哥,我想給我的同事帶張喜餅,快點幫我包一塊,我要來不及了。」蕭瀾瀾催促道。

  「一張怎麼能夠,這兩張是我剛包好的,你帶著吧,給同事們分著吃,這把刀也帶上,下班記著帶回來就行。」

  「哥,你想得太周到了。」

  「晚上早點回來,今天晚上徐鶴麗要來家裡吃飯。」蕭明成說話時臉上帶著幸福的喜悅。

  「我知道了,哥。」

  蕭瀾瀾拎著包好的喜餅出了門。

  剛走出院子,就見到浩浩蕩蕩的接親的隊伍,是林家的二兒子林北結婚,林嬸三天前來到店裡訂了喜餅,那時她正好在店裡。

  在福州有句老話,禮餅方有禮,其他不為禮,禮餅當地通俗地又叫喜餅,在訂婚那天,男方一定要帶上兩大籮筐喜餅當聘禮,喜餅是婆家實力還有誠意的象徵,在結婚的當天,喜餅也是重頭戲,會占據著喜宴上重要的位置。

  蕭瀾瀾只是多看了幾眼,她一直目送接親的隊伍從面前經過,今天的天氣特別應景,瓦藍瓦藍的天空,抬著大紅花轎的接親隊伍,拍手奔跑的孩童,看上去是如此的喜慶,如此的熱鬧。

  就由於蕭瀾瀾多看了幾眼迎親的隊伍,走出南后街,眼看著公交車駛離了車站,只好等下一班。

  她算了下時間,已經預感到今天要遲到,蕭瀾瀾看著公交車駛來的方向,真是望眼欲穿,還是不見公交車的影子,不得已,她打了輛計程車。

  可到了公司還是遲到了幾分鐘,當她急匆匆地從電梯裡走出來,正好看到老闆溫正陽,正背對著她,蕭瀾瀾拎著裝著喜餅的袋子,深吸一口氣,從溫正陽的身後一溜煙地沖了過去。

  溫正陽聞到了什麼味道,立刻轉身,看到一團橙色的身影從他眼前飄過去,定睛看時,那團橙色的影子又消失不見了。

  他問策劃部的負責人廖正石,「廖正石,你看到什麼東西飄過去了嗎?」

  「溫總,我什麼也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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