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陣亡通知書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紅旗大隊沈家老宅門口,雪踩上去咯吱響,一尺來厚,沒人掃。
李秀雲蹲在院裡的壓水井旁邊洗蘿蔔,手指凍得通紅,指節上全是皸裂的口子。水瓢里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她拿指甲蓋磕碎了,接著洗。
三歲半的念念蹲在她腳邊,小手攥著一截蘿蔔纓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在雪地上畫圈圈。
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李秀雲抬起頭,看見公社武裝部的劉幹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大隊書記老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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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幹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臉色不大對。
老韓也不吭聲,手裡的旱菸杆子都沒點。
李秀雲手裡的蘿蔔停了。
她認識劉幹事。衛國每回寄信,偶爾會提一嘴這個老戰友。
但劉幹事從沒來過沈家。
「嫂子。」劉幹事開口叫了一聲,聲音發緊。
李秀雲慢慢站起來,兩條腿有點發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腿軟,腦子裡一片空白,就是覺得不對勁。
「衛國他……出啥事了?」
劉幹事從挎包里抽出一張蓋了紅戳的紙,手指微微發抖。
他念了。
聲音不大,院子裡卻安靜得連風聲都小了。
「沈衛國同志,於十二月三日在邊境執行巡邏任務途中遭遇雪崩,下落不明。部隊連續搜救四十八小時未果,現按因公犧牲處理」
「咣當」一聲。
水瓢掉在了地上,砸在冰碴子上彈了兩下。
李秀雲沒去撿。
她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眼睛睜著,也不知道在看哪兒。
念念扯了扯娘的褲腿。
她沒聽太懂那些話,可她聽見了一個字。
爹。
還有一個詞。
犧牲。
村里張叔家的大黃狗去年死了,張叔蹲在地上抹眼淚,旁邊的人說「沒了,走了」。
念念不太明白「犧牲」是什麼意思,但她忽然覺得,好像跟大黃狗那回差不多。
她仰著小臉看娘。
娘沒哭。
娘的臉白得嚇人。
劉幹事把通知書遞過來的時候,李秀雲的手抖得接了三回才接住。紙上的字她一個都看不進去,只看見最上面印著的名字:沈衛國。
一筆一划,跟衛國平時寫信的字不一樣,可名字是一樣的。
劉幹事和老韓沒待多久,臨走時劉幹事想說句什麼,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來。
老韓扯了扯他袖子,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門還沒關嚴實,堂屋的門帘子就掀開了。
王桂花站在門檻後面,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眼珠子轉了一圈。
「走了?」
趙翠花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娘,走了,我瞅著往村口去了。」
王桂花邁過門檻,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到李秀雲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李秀雲手裡那張通知書,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念念。
然後開口了。
「老三沒了,這個家的事,該我說了算。」
李秀雲的手指把通知書攥出了褶子。
「娘,部隊說的是下落不明,不是……」
「下落不明就是死了。」
王桂花的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置疑。
「零下三四十度的天,雪崩埋了兩天兩夜,石頭都能凍裂,人還能活?你心裡有數就行了。」
她往袖筒里緊了緊手,下巴朝趙翠花一揚。
趙翠花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小跑著遞了過來。
「娘,給您。」
王桂花接過來抖開,紙上歪歪扭扭幾行字,是趙翠花的筆跡。
「後山屯老錢家,兩口子成親十年沒生養,想抱個丫頭。給八十塊錢,一百斤玉米。」
王桂花拿那張紙在李秀雲眼前晃了晃。
「明天一早來領人。」
李秀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還有你。」王桂花把紙往袖筒里一塞,「翠花她娘家表哥,老馬,生產隊的飼養員,腿腳是差點,可餓不著你。彩禮六十,開春過門。」
趙翠花在旁邊磕著瓜子,臉上帶著笑。
「三弟妹,你也別怪娘狠心。你一個人帶著個丫頭片子,拿啥活?跟了老馬,好歹有口飯吃。」
李秀雲把念念拽到身後。
她的手還在抖,抖得厲害,可她站在那兒沒動。
三年了。
嫁進沈家三年,吃的是剩飯,乾的是全家最重的活,挨罵受氣,沒頂過一句嘴。
所有的忍,都是因為衛國跟她說過,等他轉業回來,就帶她和念念離開這個家。
現在衛國下落不明。
婆婆要賣她的女兒。
李秀雲彎下腰,從腳邊的柴垛上抽出了一把劈柴用的鐮刀。
刀刃豁了好幾個口子,木把上裂了一道縫。
她把鐮刀橫在胸前,後背緊緊貼著柴房的門框。
「誰敢動念念一根手指頭。」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聲音不大,嘴唇哆嗦,但每個字都砸在了地上。
「我跟她拼命。」
王桂花的臉沉了。
趙翠花手裡的瓜子也停了。
院子裡一時間誰都沒吭聲,就聽見北風嗚嗚地灌進來,吹得窗戶紙啪啪響。
念念被娘擋在身後,小手死死攥著娘的褲腿,心跳得好快好快。
就在這時候,她脖子上掛著的那個東西硌了她一下。
一根麻繩,拴著一節短短的、發黃的小哨子。
今天早上娘聽說公社來人,慌慌張張從陪嫁木盒子最底下翻出來的。
「你姥爺留下的。念念戴著,不許摘。」
娘套在她脖子上的時候,手也在抖。
念念把那個哨子攥在手心裡。
涼的。
骨頭做的,涼得像冰。
攥緊的那一瞬間,她右邊耳朵根後面忽然燙了一下。
像被什麼東西蜇了。
緊接著,眼前的雪地、柴垛、奶奶拉長的臉,全都變得有點模糊。
不是看不清了,是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在看。
然後她看見了一行字。
她不認字。
可那些字鑽進她眼睛裡的時候,她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護家系統已綁定。家人檔案載入中。】
【母親·李秀雲頭部受傷,尚可支撐。】
【父親·沈衛國被困,失溫,生命正在流失。】
【距離父親生命終結:71小時59分43秒。】
最後那個數字跳了一下。
43變成了42。
念念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沒掉下來,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爹。
爹沒死。
71個小時。
她不知道71個小時是多久,可那個數字一直在往下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還在跳,就是還活著。
念念攥緊了骨哨,使勁咬住了下嘴唇。
不能哭了。
爹還在等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