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在一百三十七號
念念沒有馬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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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眼前那行不斷往下跳的數字，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才三歲半，好多事情想不明白，可有一件事她想得很清楚
她得讓人去救爹。
可她說了，誰信？
奶奶不會信。二嬸更不會。娘興許信，但娘一個人有啥用？
得讓外面的人信。
那個穿軍大衣的劉叔叔，他跟爹認識。
念念從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盯著院門的方向。
劉幹事剛走沒多久。
她張嘴就喊了一嗓子。
「娘！爹沒死！」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震住了。
王桂花的臉抽了一下。
趙翠花手裡的瓜子殼掉在雪地上。
李秀雲猛地轉過身，蹲下來抓住念念的肩膀。
「念念，你說啥？」
「爹沒死！」
念念吸了吸鼻子，小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念念看見了！爹在一個黑黑的洞裡，好冷好冷，腳上流血了，拿布包著！」
李秀雲的手一下收緊了。
「念念，你、你看見了？」
念念使勁點頭，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
她閉上眼，那個畫面又浮了出來。
比剛才更清楚。
漆黑的石洞。洞口被雪堵了大半，只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
一個男人蜷在洞最裡頭。
軍大衣上全是冰碴子，左腿綁著撕下來的布條，血凍成了黑紫色的硬塊。
他懷裡抱著一個搪瓷缸子，緊緊的，像抱著命根子。
缸子上印著一顆紅五星。
念念睜開眼。
「爹抱著一個缸子，上面有紅星星。跟娘藏在磚縫裡的那個一樣的！」
李秀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對搪瓷缸，是衛國頭一年探親時帶回來的。他說部隊發的，一對，一人一個。他帶走一個，留給她一個。
她把自己那個藏在柴房牆根的磚縫裡，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連念念都不知道。
念念才三歲半，她根本不可能見過那個缸子。
李秀雲的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傷心。
是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從心口往上涌，堵得她喘不上氣。
「念念，你還看見啥了？」
「洞口有塊石頭！」
念念蹲下來，伸出手指頭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劃。
「高高的，上面有紅字。一個棍棍，一個耳朵，一個彎彎鉤。」
一、三、七。
「還有棵大樹，黑黑的，被劈成兩半，一半倒了一半還站著！」
李秀雲聽不出這是什麼地方。
可她記住了每一個字。
她抱起念念，鐮刀也沒放下，轉身就往院門口沖。
「你幹啥去！」
王桂花在後面喊。
李秀雲沒理她。
她一條腿邁出院門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個人。
劉幹事。
他還沒走遠。剛才院子裡那一嗓子「爹沒死」，他在村道上聽見了。本來沒當回事，三歲小孩懂什麼。可不知道為啥，他腳步一頓，又折了回來。
「嫂子？」
「劉同志！」
李秀雲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氣大得劉幹事往前踉了一步。
「念念說衛國還活著，在一個洞裡！洞口有塊石頭，上面寫著一三七！還有棵被劈開的黑樹！」
劉幹事皺著眉頭，下意識想說「嫂子你別急，孩子說的話……」
念念在娘懷裡伸出手，衝著劉幹事比了個缸子的形狀。
「爹抱著紅星星的缸子。」
劉幹事一愣。
他跟沈衛國一個連待了四年。那個搪瓷缸他見過，沈衛國走到哪帶到哪，從不離手。
這事，別說一個三歲的孩子，就連李秀雲都未必知道沈衛國對那個缸子有多寶貝。
「一三七……」劉幹事的眉頭越擰越緊，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抬起頭。
「一百三十七號界碑？！」
他自己也被自己這句話嚇了一跳。
一百三十七號界碑。那是邊境線上一個老哨位，五十年代修的，底下有個貓耳洞，後來廢棄了，地圖上都不標了。
那個位置剛好在雪崩區域的下方沖溝盡頭。
如果一個人在雪崩發生時被氣浪推下了山坡，順著沖溝滑下去，有可能
「旁邊有棵被雷劈過的落葉松！」劉幹事的聲音開始發抖。「五四年我們連長說的，那棵樹是界碑的標記！」
老韓也折回來了。
「咋了？」
劉幹事沒回答他，轉身就往村口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李秀雲喊了一句。
「嫂子！我去公社打電話！」
人一陣風似的跑沒影了。
老韓張了張嘴，看看李秀雲，又看看懷裡的念念，撓了撓後腦勺，追著劉幹事跑了。
院門口就剩李秀雲抱著念念，站在雪地里。
風颳過來，冷得人骨頭疼。
念念趴在娘肩膀上，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倒計時。
數字還在跳。
71變成了68。
來得及的。
一定來得及。
她把臉埋進娘的脖子裡，小聲說了一句。
「娘，爹能回來的。」
李秀雲沒說話，只是把念念抱得更緊了一些。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王桂花堵在堂屋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發什麼瘋，當著外人的面丟人現眼。」
李秀雲沒搭腔，抱著念念繞過她，直接進了柴房。
王桂花在後頭罵了幾句，趙翠花跟著幫了幾句腔。念念聽見二嬸說了一句「指望一個三歲丫頭的胡話」，後面又嘀咕了什麼「老錢家定金都收了」。
念念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一個字沒漏。
她趴在娘腿上，眼前那層淡淡的光又亮了一下。
【新任務觸發。】
【二房將於今夜子時，從柴房後窗翻入，強行帶走宿主。】
【倒計時：5小時22分。】
念念的小手攥緊了骨哨。
她翻了個身，假裝在娘懷裡蹭來蹭去，實際上偷偷把臉轉向柴房後牆。
後窗。窗框子是木頭的，插銷鬆了，用手一推就能開。
她又看了看柴房裡的東西。
柴垛。一口黑陶罐子裝著小半罐糙米。一把鐮刀靠在牆角。
念念眨了眨眼睛，把娘的袖子扯了兩下。
「娘，那個窗戶關不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