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退錢
捎話的人沒走。
「這話,原樣帶回去?」
「原樣帶。」李秀雲把清單折好,「取衣裳,不是答應回去。領三塊六,也不是認了旁的帳。請劉幹事幫著見證,分開記。」
來人接過紙。這媳婦連半截鉛筆都列了,婆婆再想拿一床被子說全還了,怕是說不成。
念念把沒扎針的手塞進娘掌心,指頭往裡擠。
李秀雲交代完,低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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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娘不去,先請人看看東西在不在。真要去,也得安排好誰陪你。」
念念沒鬆手。
她想讓娘留下,又怕娘拿不到小褂。娘在等她說話,她把先前想好的「我自己睡」咽了回去。
「我不想你現在走。」
「好,娘留下。」
沒誇她懂事,也沒叫她再忍一會兒。李秀雲把凳子往床前挪,膝蓋挨住床沿。
護士來問吃了多少。
「吃粥了。」念念搶著答。
李秀雲翻開記錄:「前後這些。後來餵的兩口沒咽下去,吐在布上了。」
念念低下頭。娘一筆筆記著,原來沒吃進去的也要記。
「能少打一回針嗎?」
「手疼?」
「少打一回,錢能留下。」
李秀雲沒答省不省,請護士把醫囑再講一遍。
護士看過輸液處,摸了摸周圍:「這裡沒腫。吃喝還沒跟上,停不停藥,要等大夫查過。不能自己減。」
李秀雲轉向孩子:「聽見了?不是你忍著,就能省掉。」
念念鬆開娘的袖口,露出手背。
「這裡疼。」
護士替她墊好手腕。先前問她,她總說不疼,還當這孩子不怕針,往後得多看幾回。
傍晚,送款的人到了。
三塊六擺在床頭,李秀雲數過,問清姓名,又問錢從誰手裡接的。
來人遞出紙:「這兒按一下。」
她翻開,紙上只有錢數,下面空著大半。
「勞你添上,收回本人交存的三塊六。別的沒核過,不能寫結清。」
來人取筆補齊。她看完才按手印,另留了一份。
借張嬸的三塊仍記在原處。她算過下次交費要留多少,把錢包好,沒有托人帶回去。
念念瞧了半天。
「借來的還沒還,也能先給我看病?」
「能。欠張嬸的錢,娘記著還。你的病不能往後排。」
送款人收起憑據,聽她請自己次日再來,便應了。他還要往醫院送一趟材料,倒不費事。
村里,劉幹事收到清單,請張嬸一起去了沈家。
王桂花已把衣物搬進堂屋,見人進門,先拍了拍疊好的被子。
「都替她們收著呢。家裡一直照料,這句你得寫上。」
劉幹事攤開本子:「今天記拿出來什麼,缺什麼。」
「我白忙活了?」
「不是給你記工分。」
張嬸低頭解包袱。她原想勸兩句,聽到這兒,把話省了,先找念念的小褂。
幾件翻過,沒有藍布袖口那件。
趙翠花站在二房門邊:「破成那樣,早該扔了。」
「扔哪兒了?」張嬸問。
「誰還專門記這個。」
劉幹事在清單旁落筆。趙翠花伸了伸脖子,瞧見寫的是「未見」,轉身回屋,拿出一件小褂。
「孩子臨時穿穿,還能少了她的?」
張嬸翻開袖口,又摸小兜,掏出半截鉛筆。
「針腳也對,就是這件。」
趙翠花想把鉛筆塞回去,張嬸先接了。筆短得不好攥,念念卻還惦記著。別再落下,回去又說找不見。
王桂花把衣裳推過去。
「都是一家孩子,穿誰的不是穿。」
劉幹事指了指清單:「那就歸回這一項。」
清點到被褥,張嬸摸了摸被角。
「這床不對。」
「舊被子還認床?」
「清單寫著,灰底被面,靠腳那頭補了塊褐布。這床沒有。」
王桂花把被子往裡折:「原來的拆洗了,先拿這床。」
劉幹事另起一行,寫下被褥未交齊。
「補齊再交接。這床她沒說要,不能替她換。」
王桂花坐不住了。東西搬了一堂屋,本想叫他們說句家裡待她不薄,末了還落個沒交齊。
「原來的能找。讓秀雲先寫句話,衛國回來前,別再提分開過。」
張嬸抱起小褂。
「這是孩子的衣裳,不是你留人的押物。」
「我又沒扣著!」
「那被子呢?」
王桂花去看劉幹事。
他沒合本子:「東西歸還,住在哪裡,各記各的。你要附這條件,我也照著記。」
趙翠花聽得煩。幾件舊衣裳磨到這會兒,後頭還要核寄款,真讓幹部天天來,自己那筆錢怎麼遮?
她轉頭催沈二柱:「你去找,放哪兒又不是不曉得。」
沈二柱進屋搬被褥,抱出來時問:「拿齊了,大哥寄的錢還往家裡交吧?娘說往後也得——」
「沒人當你啞巴!」
王桂花伸手接,被角拖到了地上。
劉幹事等他們放穩,才問:「這是衛國的意思,還是你們的意思?」
沈二柱看了看娘,沒答。
「這一項,要問衛國本人。」
趙翠花把想說的話咽了。大哥的錢不交家裡,吃飯買布往哪兒拿?她催著快清點,又不肯走開,等劉幹事翻頁,才往前湊了一步。
次日上午,送款人到醫院取材料,把小褂找到的消息帶給李秀雲。
念念先問:「鉛筆呢?」
「在兜里,張嬸收好了。被褥後來也搬出來了,還在核對。」
她手指原本挨著紅布,聽完便放到被面上。
剛才她想替娘看看衣裳藏在哪兒。東西少一件,娘就得再求人跑一回。可她還端不住碗,不能再讓娘守著她發燒。
「找不著的,等叔叔再問。」
眼前停了幾行字。
【載體尚未保全。】
【原定期限仍在計算。】
念念等了一會兒,字沒變。
原來不去找,哨子也還沒好。她把領口攏好,沒有再試。
「娘,水杯夠不著。」
李秀雲替她托住,等她喝完,把杯子放近些。
她送來人出病房,又問起能短住的地方。
早上她已問過護士,病好就得出院,床位不能留著住。公社救濟還沒批,不能把日子算在那筆錢上。
來人問:「不回家,住招待所?」
「先問有沒有肯短租的屋。得多少錢,能不能做飯,去哪裡搭車,都勞你打聽。太貴了,我再想旁的。」
她拿紙分列了吃飯、落腳、交通三項,沒有請人白替自己找。
回床邊,念念聽見了末尾那句。
「新地方有門嗎?」
李秀雲把紙收進包袱。
「要問清楚。住進去前,娘先看看門能不能關嚴。」
念念摸了摸被角,沒再問鎖。
沈家堂屋裡,清單剛核完,劉幹事正讓王桂花看缺漏,院門口來了個人。
「聽說衛國活了?那把錢退了。」
王桂花認出是老錢家的人,手從本子旁收回去。
「我沒收你的錢。」
趙翠花也往後退:「我就替兩家傳了幾句話。」
來人沒跟她爭,從衣襟里取出一張折過的紙,遞給劉幹事。
「那就照這個認。誰接的錢,誰還。」
趙翠花搶著伸手。
劉幹事壓住紙角,先把折處展開。
收款那一欄,寫著趙翠花三個字。
她顧不上再拿紙。
「可那錢又不是我一個人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