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當面算清
劉幹事翻到空白處。
「那就把給她們花的單列出來。」
王桂花坐回去:「買糧,買鹽,過年還扯了布。哪樣不要錢?」
「布做了誰的衣裳?」
「家裡穿的。」
「念念那件補了幾層的小褂,也是新扯的?」
王桂花去抻衣擺,沒接話。
趙翠花怕這帳算到二房身上,趕著開口:「念念病前還吃過我們半碗雞蛋羹。」
「哪天?誰餵的?」
實時更新,請訪問思兔·閱·讀
她還沒答,沈二柱先問:「那不是給咱家孩子留的?」
趙翠花伸手掐他。他往旁邊挪了一點。
「留歸留,她也能吃。」
劉幹事把兩人的話分別記下。
「吃沒吃,回頭再問。不能拿這半碗雞蛋,算完幾年的錢。」
王桂花瞅了二兒媳一眼。再讓她說下去,連家裡幾隻雞都得交代。真要問到定金,她還肯認哪一句?
「錢交到我手裡,就是家裡的。吃住都在家,還能頓頓記帳?」
「現在分三件。」劉幹事點著本子,「衛國寄款,核對去向。秀雲交存的三塊六,單獨說明。翻窗、定金,另查。」
「我養著孩子——」
「給孩子吃過飯,不能拿來回答為什麼收送走孩子的定金。」
趙翠花把手收進袖筒。這回再沒出聲。
王桂花起身去開柜子。
「我先拿三塊六。叫她回來領,當大家面說清楚,往後別再往外告家裡的事。」
劉幹事合上本子。
「取回她的錢,不附帶這個條件。她陪孩子住院,不用跑這一趟。」
錢放到桌上,王桂花還按著一角。
劉幹事沒伸手:「清點,寫收條,再找可靠的人送。誰收誰送,都得記。」
她把手撤了。
次日上午,念念喝水時,杯子仍得娘托著。
燒退下一些,她想坐久一點,背剛離開枕頭,腿就發軟。她沒再撐,躺回去,等大夫來。
「還得觀察。不能見退燒就趕路,也別急著出院省錢。」
李秀雲把話記在收據背面,又問下一回什麼時候交費。
大夫看她記得細,才沒把後頭的話再說一遍。肯照著做,比嘴上答應強。
喝進去幾口,吃下多少,李秀雲都補了時辰。念念歇了一會兒,又要了半勺粥。
護士進來說,公社和部隊的線路接通了,讓她去院辦公室接電話。
念念抓住她沒扎針那邊的袖口。
李秀雲沒往外抽,先請鄰床陪護的大嫂幫著看一會兒,又同護士說了去處。
她蹲下來:「娘去聽你爹說話,聽完就回來。難受就叫護士,不用忍。」
念念盯著門口,手鬆開一點,又攥上。
她想問爹冷不冷。娘不去,就沒人替她問。
「娘,你別走錯屋。」
「就這間,娘記著呢。」
鄰床大嫂把凳子挪過來:「我替你看著門。」
念念這才放手。
聽筒遞到李秀雲手裡,她先叫了一聲衛國。
那頭停了停,問:「念念還燒不燒?能吃多少?」
她攤開記錄:「比昨天下來些。早上喝了幾口水,粥吃半勺,歇過又添了半勺。手還抖。」
沈衛國問扎針順不順。
「頭一針沒成。她怕,先問哭了是不是就不能住。」
聽筒里只剩雜音。
「衛國?」
「聽著呢。這話,她以前也說過嗎?」
李秀雲低頭看紙。孩子摔了不敢哭,餓了先說自己不餓,都是先瞧大人的臉。
她從前只顧把孩子抱回來,竟沒多問。
「不是頭一回。」
沈衛國原想勸她別急,那幾個字沒再說。
「錢是我寄的,可我沒問你拿沒拿到。這事是我沒盡到心。」
辦公室有人經過,李秀雲把紙往身前攏了攏。
「住院的錢借了張嬸三塊。我的三塊六,還在托人討。衛國,回去以後,我和念念不住柴房了。」
說完,她握住聽筒,等他答。
從前她提家裡的事,總怕最後聽見一句忍忍。今天若還有這句,她也得把話說完。
「以後給你們的錢,直接交你手裡。寄款憑據我找人核對,你不用替誰湊數。」
「你的腿呢?」
「照大夫說的養。家屬的困難,我跟組織講。你別抱孩子趕來。住哪兒,怎麼過,咱倆商量,不讓你再等家裡誰點頭。」
李秀雲用手壓住紙角。
「不是只換一間屋。我往後掙的錢,也要自己收著。」
「成。你自己收。」
她沒接話,拿筆在借款下面添了一筆,筆尖戳破了紙。
旁邊提醒通話不能太久。她趕緊說:「你留句話,我帶給念念。」
沈衛國把話說得慢,每說一句,等她記一句。
「念念,爹有人照顧。你疼了就告訴娘,飯吃不下也別怕。爹等你好,不等你再送東西。」
他還想問孩子怎麼找著山洞,話到這兒,沒再問。
她才肯躺下,不能再讓她忙這個。
李秀雲回病房,念念還望著門。
鄰床大嫂遞迴凳子,沒說孩子剛問過幾遍,只說:「沒亂動。」
念念等娘坐下,先問:「爹還冷不冷?」
「有人添被子,有熱飯。」
「腿疼呢?」
「大夫治著。爹也得聽話,不能下床。」
念念看了看自己的腿,沒再急著坐起來。
娘把記下的話念完,她摸著領口的紅布,手停了好一會兒,才擱回被面。
「那今天不用送了。」
李秀雲替她把袖口翻好。
「今天不送,明天也不用你操心。」
快到中午,老韓托來醫院辦事的熟人捎話。三塊六已清點收下,錢另托人送,交到李秀雲手裡再辦收領手續。救濟還在按程序了解,眼下不能應承。
李秀雲把錢數記下,沒有先從欠款里劃掉。
來人又說:「你婆婆說,舊衣被褥都替你們收著,病好總要回家。」
她剛把錢交出來,便又惦記著留人。來人本不想多這句話,可不傳,回頭又得問。
李秀雲只答:「勞你轉告,屬於我和孩子的東西,請先別動。之後我本人去取。」
念念等人走到門外,拉了拉娘。
「不要了也行,我不冷。」
李秀雲摸到她薄袖口,拇指壓在補過的針腳上。
「東西可以拿回來,人不用跟著留下。娘會請人一起去。」
念念本想說自己能幫著拿,瞧見手背貼著的膠布,又把話換了。
「那我想要我的小褂。」
「哪件?」
「袖口縫了塊藍布的。兜里還有半截鉛筆。」
李秀雲取紙記下,連那半截鉛筆也寫了。
念念看她寫完,才要那張畫紙。輸液管旁添了一隻大耳朵,畫完把筆遞出來。
「這是娘,替我聽見爹說話。」
「耳朵占這麼大?」
「爹離得遠。」
李秀雲把筆帽扣好,沒叫她改。
剛才那位熟人又折回門口,說另聽見一句,尚沒核實:王桂花托人問公社,等衛國傷好回來,能不能把兒媳婦叫回去,當面把帳算清。
李秀雲夾好畫紙,另取一張,寫下被褥、小褂、雞蛋錢,又給歷年寄款留出幾行。
往後住哪兒,還得問,還得找。先把能取的東西列清,不能等衛國回來才動。
來人等著她回話。
李秀雲放下筆。
「帳可以當面算。可我和念念往後怎麼過,不拿來抵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