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冒領


  劉幹事沒接蓋章的話,先托大隊留好原件正反面、附頁和經手登記,緩下核減冬糧的事。

  「章要核,辦過什麼也要核。」

  李秀雲把飯票收進袋裡。她怕一問章,對方便只答章是真的,後頭的事反倒不問了。

  「紙上原本證明什麼,後來又拿它辦了什麼,請分開查。」

  次日,正文抄件送來,沈衛國看過,認出了來處。

  「我獲救後,單位開的探視證明。寫了傷情和妻女姓名,便於她們來看我,沒有批准隨軍。」

  

  他請劉幹事聯繫單位核底稿。

  「我沒托家裡辦遷出。不過這話也得和留存材料對。」

  他沒有先找母親。眼下問她,她說沒辦,仍得查紙,不如先查。

  大隊回話,代辦的是遠房堂叔沈長順,平日替村里老人寫信、捎材料。

  王桂花托他報糧,拿出證明,說衛國已經接走妻女,以後不回來吃糧。

  附頁那句「母女隨軍,不再回隊」,是沈長順寫的。

  「他見過我們?」李秀雲問。

  「沒有,也沒問衛國。他說有單位證明,又是親娘來托,就信了。」

  沈長順還託了一句話:自己沒拿沈家的糧,不過跑腿,別說他造假。

  劉幹事念完,等著她答。

  「拿沒拿糧,照實記。那句話從哪兒來,也得照實記。」

  李秀雲請他轉告,親眼見過的寫見過,聽王桂花說的寫聽說,證明由誰交付,附頁的話由誰口授,都寫清,再向經手幹部更正。

  「不是他見過的,別替我們認。」

  沈長順聽見回話,重新鋪了紙。他原想寫「誤會」兩個字便算了,如今還得把自己聽過什麼逐句補上。早知如此,當時多問一句,也不用寫這兩頁。

  王桂花下午趕來。

  「接去住院,接去隨軍,鄉下人哪分得清?一家人的事,叫長順叔跟著難做。」

  李秀雲取出核屋子的記錄,請劉幹事念沈衛國說崗位、住處都沒定的那段。

  「這話說的時候,你在。」

  「那是後來才聽的。」

  「後來聽了,為什麼沒改?如今報錯已經問清,為什麼還拿這張紙說我們不能分糧?」

  王桂花將布包放到凳上,又拎起來。

  她原想把不懂說過去,兒媳卻沒逼她認存心,只要更正。再說不懂,倒得請人教她怎麼改了。

  「改就改,何必翻來覆去。」

  「改哪一項,也請念給我聽。」

  兩日後,單位核對結果傳回。印章、正文都屬實,只用於證明傷情和親屬關係,不是隨軍審批憑據。

  劉幹事將回復另放,沒有在原證明上塗劃。

  「真證明留著,附頁上的錯誤申報另行更正。」

  王桂花伸出手。

  「那證明給我,收起來不就行了?」

  「紙收走,糧表上的線還在。」李秀雲說。

  陳會計也來了,承認見了單位證明,又有熟人代報,沒細核正文便劃了欄。

  他怕她叫自己賠糧,將預報表拿在手裡,先沒放下。

  大隊已覆核,糧食關係還沒轉出,母女仍按本隊現有登記和實際情況重新核算。更正處要寫日期、緣由,經手人署名,原表留存。

  李秀雲等他說完才問:「正式核算前能改進去嗎?」

  「能,我帶回去辦。」

  「請給個回話。不能這邊認了錯,發糧時仍沒有我們。」

  她沒叫陳會計替誰賠。他將表放平,把回話的日子記在旁邊。

  王桂花聽見冬糧還能算,坐了下來。

  「那秋糧欠的,等新糧下一併抹平,省得你們來回查。」

  「冬糧補回的是漏掉的名目,不是替誰還舊帳。」

  「眼下有飯吃,還追那兩袋做什麼?」

  沈衛國把拐杖挪到手邊。

  「眼下的飯錢,我們先安排。不能缺一頓飯,就拿冬糧補秋糧的帳。」

  李秀雲核過剩下的飯票,夠吃到約定回話那天。她把票收好,沒有借著丈夫這句話多許什麼。

  那兩袋糧,大隊繼續往下問。

  換糧人找到了,只認收過一袋。換出的煤油、藥都有數,比二柱先前報的少。

  另一袋送去抵了他自己的舊糧債。

  陳會計將數量、用途分列,公用多少、私用多少,各記各的說法,沒核准的仍留待核。

  二柱在隊裡坐不住了。

  原以為只要說東西給家裡用了,沒人再追,他連換糧人說的數都沒對過。

  「糧是娘叫我拿的,要算找娘。」

  王桂花剛進門,聽見這句便停下。

  「我讓你先拿,又沒讓你不用還!」

  見證人低頭寫了。

  二柱去看紙,王桂花也伸手。

  「娘倆說話,你們也記?」

  「正在核這兩袋。」陳會計說。

  消息傳到醫院,李秀雲請將二柱應歸還的數量列清,還回後再進全戶結算。

  「不是他拿走一袋,就整袋算我的。可也不能他說娘讓拿的,便不還了。」

  劉幹事點頭,又問舊糧債是否和先前八塊那筆重了。

  「還在對人名、日期。」

  「那先留著,別抵掉。」

  她正收抄件,聽見手帕落在床邊。

  念念將午飯里剩的小塊窩頭包了進去,手帕四角還沒攏齊。

  「留晚上吃。」

  李秀雲撿起來,打開看了看。

  孩子盯著她手裡的飯票。

  「他們說沒糧,還要抵債。娘晚上吃這個。」

  她把窩頭放回飯盒,沒有叫孩子趕緊吃。

  「登記已經在改,晚飯娘會安排。這塊你吃不下就放著,不用替娘省。」

  沈衛國的飯送來,念念把勺子伸過去,想撥給娘。

  他將自己的飯盒放穩,又把母女那兩份擺好。

  「這份是我的,你和娘也各有一份。」

  他沒有全倒給孩子。腿還要治,下一回也不能餓著來。

  念念挨個看過,見娘先吃了一口,才低頭咬窩頭。

  飯後,李秀雲另記補衣所得和這幾日飯錢。舊帳再多,今天還剩多少得先清楚。

  劉幹事要走,她又請他留一會兒。

  「這幾個字,再教我認認。」

  她指的是姓名、日期,還有「待核」。

  他念一處,她用手指跟一處。翻到下一張,她沒有認全,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項是冬糧,已在更正。兩袋糧還在這裡,對不對?」

  「對。」

  她將兩張分開,沒有再讓他從頭念。

  念念拿出本子,畫了三個飯碗,自己的也畫得大。第三個還沒畫完,送飯的人來收盒,她便放下筆,幫娘遞勺子。

  李秀雲沒催她補上。

  傍晚,大隊送回沈長順補寫的說明。

  他怕漏事,除了證明和附頁,又添了一段:王桂花送證明時,還托他代寫過回信,告訴衛國,秀雲已收到寄回的錢,母女吃穿不缺。

  沈衛國請劉幹事再念一遍。

  「給念念添冬衣那筆,你收過嗎?」

  李秀雲搖頭。

  他把那張紙按在桌上,叫人取來自己的寄款記錄。先前只要信里說夠用,他就往後問傷病、問收成,沒再追誰接的錢。

  這回他翻到日期,將記錄放在妻子面前。

  「這一筆,得查是誰領的。」

  李秀雲沒去碰錢數,先問:「回信里,用誰的名?」

  劉幹事低頭看向說明末尾。

  「長順叔說,是照你婆婆口授寫的。落款也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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