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查帳露餡
李秀雲請劉幹事從頭念,念到工分折款,才讓他停下。
「這兩行誰填的,哪天填的,誰在場,先問清。糧有多少,等陳會計來再算。」
她將飯票從布袋裡取出,另放一邊。眼下買飯的錢,不能跟家裡的舊帳混了。
陳會計隔日到醫院,帶了帳本,也帶了王桂花交去的草單。
「秋糧按全戶人口結,糧由戶主領,沒有挨人分包。秀雲和孩子的份,都算進去了。」
「誰領回的?」
「你婆婆。草單是她後來送來的,我照抄,只核了總數。」
劉幹事指著那行欠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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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也核過?」
「沒有。」
陳會計把草單移開。他原想兩邊數字對上就行,如今才見,領到家和交到人手裡,中間還缺一筆。
王桂花解開舊布包。
「娘倆這些年吃住都在家,糧領回來,自然歸家裡。不能她掙的都歸她,吃的倒沒人算。」
李秀雲沒有搶她的布包。
「飯吃過,活也幹過。請分開記。」
「這不正算著?」
「吃住折多少,另核。按我們人頭領回的糧,不能又寫我們欠了一份。」
陳會計另翻一頁。王桂花看著他寫,原想叫他替自己說清,倒添了要核的地方。
趙翠花伸頭看帳。
「糧也沒全進娘的囤。二柱換煤油、換藥,背走過兩袋。」
二柱扯了扯她袖子。她本想替婆婆分擔一句,省得往後又說自己多吃,話出口,丈夫卻得坐近些。
劉幹事問:「誰給的,袋裡多少,換來的東西交給誰了?」
「家裡總要用。」
「問交給誰。」
二柱摸著膝頭。
「沒交回來。我從糧倉背走的,沒過娘的手。」
王桂花接道:「替家裡跑腿,還得先送回來再拿出去?」
李秀雲看向陳會計。
「公用就記用途、數量,誰用了。不能寫個家用,我們娘倆的糧就都算吃過了。」
陳會計找到出糧登記,二柱那兩袋旁邊寫著「沈家公用」,只有他的領糧印。
「煤油和藥的票呢?」
「早沒了。」
「找誰換的?」
二柱說了個人名,又說得回去問日期。
劉幹事記了待核,沒有劃作全家開支。
二柱盯著那兩個字。本想拿跑腿抵帳,如今跑過哪一趟,都得說明。
王桂花從布包夾層抽出一張紙。
「她按過印,秋糧由家裡安排,娘倆不另取。這總不是我空口說的。」
李秀雲接過,看見下角的手印,沒有推開。
那天念念燒著,她抱孩子等藥,婆婆拿紙來,說退回的藥錢要按印。她只顧問藥還得煎幾回,沒把紙要回來。
「印是我按的。當時說領退藥錢,沒有念過這段。」
王桂花將紙往劉幹事面前推。
「按了又不認,還要這印做什麼?」
劉幹事翻到背面,留著半截藥鋪存根。正面的字擠在舊摺痕兩側,有一處繞開了破口,墨色也不齊。
「這些字什麼時候寫的?」
「年月久了,哪記得。」
「誰在場?」
王桂花伸手要取紙。
「我不過怕她不認帳,補兩句,又沒拿出去騙人。」
劉幹事沒鬆手。
「現在正拿它核帳。」
李秀雲請他把正反面都記下,交大隊收存,請藥鋪經手人說明日期,再核字是誰補的。
「沒有核清,不能先扣工分。我吃過的飯,也不因這張紙有問題就全不認。」
陳會計將紙夾進另一個紙套。他原怕她連手印也不認,要爭上半天,她卻把該認的留下,只不讓旁的字跟著算。
沈衛國治療後過來,王桂花先叫住他。
「你媳婦住著院,還惦記分糧。」
「住院也得吃飯。」
他坐下,問陳會計:「家裡按幾口人領,現下還剩多少?」
陳會計將結算表攤平。
「成人孩子折過口糧,這項記三口半。可補差申領單,報的是四口。得查那半口補了多少,現存的也要回去過秤。」
王桂花把布包疊了兩折。
「補的早還了二柱欠的糧,囤里找不著。」
「娘,是先借。」
二柱趕緊坐直。
「我往後多出工,能抵。」
李秀雲請劉幹事另起一項。十二塊里還糧債的八塊已經核過,這裡又是糧債,得問清是不是同一筆,不能各報各的。
「借了誰的,誰答應借,先寫。不能因他姓沈,就讓我們的人頭糧擔著。」
沈衛國點頭。
「我的軍糧、家屬口糧,按政策核。家裡借用的,不從她們名下扣。」
陳會計往後翻,手停在冬糧預報表上。
「還有一處。」
他將錶轉過來。沈衛國一家三口後頭,寫著隨軍、秋後不回,母女冬糧那兩欄劃了線。
李秀雲先問日期,又讓他念了草單日期。
兩張只隔三天。
「一張說我們不回來,不給登記糧。一張又說我們在家吃,欠糧。請都留著,別先改沒了。」
王桂花拽緊布包口。
「我聽說能隨軍,報早了。誰還沒說錯過話?」
她原想少留兩個人的糧,分家時便少兩份可爭,沒料到陳會計連預報表也帶了來。
「那先更正待核。」李秀雲說,「崗位、住處、手續都沒定,不能先劃掉我們。請大隊查該怎麼登記。」
她沒有要求當場發糧。先保住核查的名目,才有地方問數量。
沈衛國拿過飯票旁的小紙。
「住院的飯錢、檢查路費,我能擔的先付,往後另記,不添到娘那本舊帳里。」
「先留你的治療錢。」
李秀雲將這幾日支出逐項報給他,沒有多添。念念還要複查,不能今天全拿了,明天再四處借。
他核過,留出治療所需,將余錢交給她。
劉幹事把秋糧帳、草單、冬糧表分開。
「下回陳會計、你們雙方和見證人當面對數。爭議項只記待核,不能先拿工分、柜子、陪嫁抵。」
李秀雲收下抄件,又請他分列三件:二柱背走的兩袋糧,補寫的舊紙,被劃掉的冬糧。
「查清哪件,記哪件,別拿一件抵另一件。」
沈衛國看著那幾張紙。
「過去我只問家裡有沒有糧,沒問誰的糧去了哪兒。這回每項都問。」
護士在門口提醒,他扶著凳子起身,沒有再許別的話。
王桂花臨走又停下。
「冬糧也不是我一句話就能改。有人拿著衛國的家屬證明,辦過隨軍不回。只問我有什麼用?」
劉幹事把筆拿回來。
「誰拿的?」
「你問隊裡。」
李秀雲沒追出門,請他按這句話查代辦人、證明來處,還有究竟辦了什麼手續。
回病房時,念念正畫兩隻糧袋,旁邊添了門,沒畫鎖。
「娘,還要回去守嗎?」
「不用。吃完飯,手洗了就歇。」
她把本子收到枕邊。孩子沒提畫完,先伸手接飯盒。
夜裡劉幹事送來新話。代辦的不是王桂花,也不是二柱,是沈家一位多年沒管過帳的遠房長輩。
李秀雲放下勺子。
「證明呢?」
「隊裡留了,要核原件。上頭有衛國所在單位的章。」
沈衛國剛交來的飯錢還壓在票下。
她將票挪開,騰出地方放紙。
「他連家屬住處都沒辦。那枚章,是誰拿去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