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村
溫聽竹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草叢中時而出現的窸窣聲響,心裡微微一顫,但是很快又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全感。
自打下了鄉,人人都算著她手裡的工分和糧票,背地裡都防著她。
唯獨這個剛剛離了婚的男人,處處把周全和體面留給了她。
陽光很猛烈,兩個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都沒有再說話。
偏僻安靜的河灣處,只有微風吹過蘆葦發出的沙沙聲。
足足曬了大半個鐘頭,溫聽竹才伸手摸了摸衣服,薄薄的棉布已經被熱風曬得干透了,上面還散發出陽光的味道。
又把被水沖得歪歪扭扭的厚黑框眼鏡整理好後,她才紅著臉快步走出了蘆葦叢。
「陳同志,我收拾好了,咱們回去吧。」
聽到這話陳錚這才轉過身粗略掃了她一眼,見衣裳規整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心裡倒也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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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咱們快走,別耽誤公社上工的點。」
重新跨上二八大槓,這一回溫聽竹的心裡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車輪碾過黃土路上的坑窪,快到紅旗大隊村口的老槐樹下時,陳錚就提前踩下了剎車。
「溫知青,前面就是村口了,你在這兒下車走回去吧。」
陳錚從自行車上下來一條長腿,認真開口。
「我今早剛辦完離婚手續,這會村里肯定傳開了。」
「如果讓別人看見你和我一起從鎮上回來,那幫閒漢婆娘嘴裡沒個把門的,對你的清白不好。」
溫聽竹輕輕從后座跳下來,聽到這話,心口莫名微微抽了一下。
明明他自己剛遭了大罪,滿肚子憋屈窩囊還沒散乾淨,現在卻還在處處為她的名聲著想。
不過她沒有推辭,伸手把掛在車把上的油紙包拿了下來,又加上那兩聽沉甸甸的黃桃罐頭一起塞進了陳錚自行車的車筐里。
「溫知青,你在幹什麼?快拿回去!」
見此陳錚急忙擺手推拒。
「陳同志,你別忙著推。」
溫聽竹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個極為柔和的笑容。
「昨天大隊長替我討回了公道,這包桂花糕和罐頭,是我個人孝敬大隊長的。」
「你要是不幫我帶回去,我一個女知青大白天的來給你們送禮,反而更容易被說閒話,你說是不是?」
陳錚被她說得一愣,看著姑娘清澈如山泉水的眼睛,只好撓了撓後腦勺。
「那……成吧,我替我爹收下,多謝你了,溫知青。」
「應該是我謝謝你。」
又抿嘴一笑,溫聽竹退後兩步向他擺了擺手後,才轉過身來輕快地碎步朝女知青點走去。
目送那單薄背影完全消失在綠柳掩映的小巷盡頭後,陳錚才又騎上自行車往東頭的陳家老宅駛去。
院子的大門沒有關嚴實,裡面有一隻老母雞在咯咯地啄地找吃的。
趙桂芬此時圍裙圍著坐在小板凳上擇南瓜藤。
抬頭看見自己大兒子帶著一車東西走了進來,她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手裡的南瓜藤往簸箕里一扔,站起身來就開始嘮叨起來。
「你個敗家子!剛從火坑裡爬出來,手頭有了兩個賠償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
「回自己家院子買這些精細的東西幹什麼!」
「快給我退回去,你娘的牙口好,不饞這個甜的!」
「往後你是個離了婚的單身漢,手裡沒個積蓄,哪家正經姑娘願意跟你過日子!」
聽著老娘連珠炮似的嘮叨,陳錚心裡不但不煩反而覺得有一股暖意。
門帘一挑,就傳來了一道清脆動聽的聲音。
「娘,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一進門就拿話堵他。」
「待會真把大哥氣跑了,半夜抹眼淚的還不是你自個兒!」
陳家的小妹陳小草梳著兩根羊角辮,手裡挎著個半舊的竹篾小筐,蹦蹦跳跳地跨進院子。
筐里裝的是剛從後山采來的野木耳,新鮮的山蒜,小丫頭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看了眼桌子上放著的東西,陳小草撅著嘴故意拉長了聲音哼。
「不過大哥你就是個偏心眼。」
「成天惦記著爹娘,以前也是給西屋買布買雪花膏從不手軟,什麼時候能輪到你親妹子啊!」
「合著我就是地里撿來的野丫頭唄!」
看著自己妹妹假裝生氣的樣子,陳錚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寵溺的笑容。
妹子說的對。
為了討好蘇小曼,在過去三年裡,他幾乎把所有的東西都奉獻了出去。
甚至蘇小曼只要一看見他給親妹妹帶兩塊糖,回頭就能在西屋把桌子摔得震天響。
罵他是吃裡爬外,接濟窮親戚。
好幾次自己偷偷給小草買的紅頭繩,都被蘇小曼當眾用剪刀剪成碎片。
那時候他被豬油蒙住了心竅,認為蘇小曼就是性子嬌氣,占有欲比較強。
可現在跳出賊窩後再看,那根本就不是吃醋,而是把他們老陳家的人都當成傻子了!
「真生氣了?」
陳錚走到小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
「本來我還托人在供銷社扯了一條粉藍色的洋綢帶,想給村里最靈巧的小姑娘扎辮子呢。」
「既然小草妹子看不上,那我明上工的時候就順便把東西帶回去在鎮上退掉。」
「洋綢帶?!」
陳小草黑溜溜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大大的,哪裡還有半點委屈的樣子?
小腦袋一甩,掙脫了陳錚的大手之後就趕緊撲到八仙桌前。
小心地將最上面一層油紙拿開之後,一條柔和的天藍色綢帶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屏住呼吸,小姑娘伸出沾滿草汁的小手,在光滑的綢布上輕輕撫摸了一下,眼睛裡全是喜悅。
可僅僅過了片刻,陳小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咬了咬乾裂的下唇,戀戀不捨地把油紙重新蓋了回去。
「哥,這東西我不要了。」
「你趕緊拿去鎮上退了吧,大隊供銷社的規矩嚴,放久了人家真不給退錢了!」
看到自家小妹緊張的樣子,陳錚心裡一緊,怎麼會不知道小丫頭心裡害怕的是什麼?
她怕西屋天天挑刺的蘇小曼知道這件事。
害怕因為一條頭繩讓當大哥的在屋裡被媳婦指著鼻子罵,摔打吵架,全家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