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步入淵龍村(上)
「你們快看陳露發的朋友圈,好像在賣手工藝品。」
李橙在上鋪翻了個身,她把屏幕轉向我們。
幾個人立刻點開微信。
我點進陳露的頭像,陳露最新一條動態停留在一天前:老家傳統手工藝品,剪紙、木工小件,30‑100元不等,謝謝支持。
配圖十幾張,背景是一塊老舊木板,木紋嵌著薄灰,剪紙紋路細密繁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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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露睡在我斜對角,床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一塊白布,像一堵隔絕外界的牆。
可大二學期的假期後,她沒有來上過課。
「要不……我們都買一件吧,就當幫幫她。」李橙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沒有人反對。
我點開剪紙圖片,選中一張祥雲紋樣,紋路層層疊疊。
轉過去一百塊,備註:買剪紙,地址寫學校門衛室。
消息剛發送出去,手機幾乎立刻震動。
只有短短兩個字:謝謝。
我指尖懸在輸入框,想問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文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還是發了出去,但還是沒有得到回覆。
「你們都買了什麼?」李橙趴在床沿往下探頭。「我買了木雕小兔子。」
「我選了木筆筒。」劉欣然接話。
「我買了一把木梳子。」張小雨說道。
原來只有我買了剪紙。
兩天後,快遞抵達學校。
最後一節課下課,我們幾個人一同去往門衛室。
劉欣然跑得最快,抱著幾個巴掌大的紙盒回來,當場拆開。
木雕兔子耳朵圓潤,筆筒內壁打磨光滑。
木梳齒距均勻,處處看得出手工打磨的痕跡。
三人圍在一起連聲讚嘆,實物遠比想像中精緻。
我的快遞袋最小最薄,捏在手裡軟塌塌的,如同一片枯葉。
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紅紙,緩緩展開,豎排楷書從右至左映入眼帘,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看錯。
新娘:藍一荌。新郎:______。
竟是一紙婚書,新郎名字一欄空空如也。
新娘生辰:丁亥年,辛亥月,辛亥日,己丑時。
一股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這個生辰八字,我從未和任何人提起。
天地為證日月為鑑。
以血為契以魂為約。
生同衾死同穴。
如有違者天誅地滅。
「藍一荌,你買的什麼?」
李橙把頭搭在我的肩膀湊過來,只看了兩眼,便一把抽走紅紙,笑出聲:「婚書?你藏得夠深,有喜歡的人了?」
劉欣然、張小雨也圍過來,看見婚書二字,笑得前仰後合。
李橙把婚書重新塞回我手裡,還在打趣:「現在都流行送婚書當禮物了?」
她們的笑聲在耳邊迴蕩,我尷尬的撓了撓頭,把婚書重新折好收進兜里。
被她們一起鬨,方才心底那股不安,被喧鬧的玩笑沖淡。
夜裡宿舍熄燈,大家閒聊假期的計劃。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陳露發來的消息,仿佛是知道我們在討論什麼:
藍一荌,謝謝你買我的手工藝品。這幾天要不要來我家玩?挺久沒見了,挺想你們的。
我把手機舉起來給室友看。
「她也給我發了。」李橙開口。
四個人對照消息,內容一模一樣,只是更換了稱呼,連標點符號都分毫不差。
在我們印象里,陳露一直安靜本分,當初突然退學,大家心裡都留有遺憾。
如今她主動邀約,誰都不忍心回絕。
很快,陳露發來地址:淵龍村。
我點開地圖,村子離雲中市路途遙遠又偏僻,先要坐很久大巴,之後還要步行進山。
「沒想到陳露家那麼偏僻啊,你們去不去?」張小雨湊過來問道。
「去唄,正好找輔導員請假耍去了,天天在學校裡頭都快炸了。」我鎖上屏幕。
假期第二天,我們四人約在車站碰面:我、李橙、劉欣然,唯獨不見張小雨。
可張小雨遲遲沒有現身,電話打過去,始終無人接聽。
劉欣然和李橙在候車室來回踱步,臉色很難看。
將近晚上七點,張小雨才匆匆趕來。
「你怎麼回事?」劉欣然忍不住拔高聲調。
「堵車。」她只吐出兩個字,便垂下眼帘,不願多言。
大家對於張小雨遲到的事情,也沒有繼續追問。
車站人流稀疏,雨水滴答落在玻璃頂棚,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
我們又重新訂了七點半的車票。
四個人並排坐在大巴座位,我靠著車窗。
車子駛出市區,灰色烏雲低沉沉壓著遠山。
不知行駛了多久,車廂安靜得詭異,大家還在為張小雨遲到的事暗自介懷,但誰都沒有說話。
車窗外建築慢慢變成小鎮,再往後,只剩重重山影,在夜色里一晃而過。
困意席捲上來,我靠著冰涼車窗,小睡一會。
猛地一個急剎把我震醒,整個人朝前栽。
我下意識撐住前排椅背,額頭才沒有磕上去。
車停了。
「到縣城了。」司機頭也不回地喊道。
我們拎包下車,夜風瞬間灌進衣領。
縣城車站只有寥寥幾盞昏黃路燈,燈泡蒙著厚厚灰塵,偌大廣場空無一人。
我低頭看向手機:20點42。
「公交早就收班,最早要等到早上七點。導航顯示步行進村要四個多小時。」
「我給陳露發消息,讓她來接我們。」李橙裹緊外套,並瞥了張小雨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說:都怪你害的現在沒車。
「邊走邊等吧。」我把登山包甩上肩頭。
我們離開鎮子,柏油路變成泥濘土路,道路兩側是黑壓壓的樹叢。
偶爾飛鳥受驚,撲棱著翅膀掠過夜空,振翅的聲響在寂靜山野格外清晰。
四人沉默趕路,腳步聲大半被夜色吞噬。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張小雨快步走到我身側。
「你累嗎?」
我搖搖頭。
她解釋遲到的緣由,神情十分緊繃:
「一荌,我不是故意遲到。鬧鐘明明定好了,可我睡醒鬧鐘根本沒響,床頭柜上放著這把木梳。」
她說完,從兜里掏出那把木梳,握著梳子的手止不住微微發抖,仿佛攥著什麼兇險之物。
天色太暗,梳子身上斑駁色塊痕跡我沒能看清。
加上趕路的疲憊,我也不想去細看。
「這把梳子我明明留在宿舍,根本沒有帶出來……」
張小雨繼續補充道。
張小雨說完,不知為何一股寒意順著後背爬了上來。
我鬼使神差打開背包摸了摸,想看看婚書在不在,因為那張婚書同樣被我留在宿舍,沒有隨身帶來。
翻找了一下,果然沒有。
「可能是你記錯了,先趕路吧,沒事我陪你。」我輕聲安慰。
她默默低下頭,不再說話,緊緊挨著我往前走。
劉欣然和李橙走在我們前面,腳步突然加快。
「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們!」我出聲呼喊。
兩人置若罔聞,步子反倒越發急促,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賭氣。
我拉著張小雨跑起來想追趕她們。
她們並沒有回頭,但後面長了眼睛似的,知道我們在追她們。忽然奔跑起來,轉過彎道,徹底消失在山路的陰影之中。
我追到山路口,山路開始向上盤旋,鞋子帶著泥土,垂落的樹枝不停刮擦胳膊,帶刺藤蔓勾住袖口。
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
月亮升至頭頂,又大又圓,蒙著一層淡淡的血紅。
山間的寒意一陣陣襲來。
我點亮手機:
23:14。
已經走了接近4小時了,按道理說已經接近目的地了。
我打開導航查看,果然是。
爬過這個山,就在山下。
又往前走一段,再看手機23:59。
打開導航,頁面一片空白,信號欄徹底歸零。
「我手機沒信號了,看看你的。」我對張小雨說。
她坐到旁邊大石頭上停歇,也掏出手機,冷白屏幕映出她滿是恐慌的臉:「我也沒有信號。」
「藍一荌……」她聲音止不住發顫,「你不覺得不對勁嗎?紅月亮、沒有信號,陳露也沒來接我們……我們是不是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