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百鬼夜行(6)
我警惕地看著她:「你有讀心術?」
姽嫿繼續摸著傀儡的頭髮,嘴角彎了彎:「你是第四個來到這裡的,前三個人都和你一樣迷茫。」
「在無相幽我們看見的是森林,我想應該是我們是同一類人,對森林天生有恐懼感。」她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傀儡的肩膀。
「無相幽之主對這個地方沒管束,鬼想來就來,妖想走就走,但是人類不行。他們利用陰陽交界之地無處不在的性質,心懷鬼胎把人類拉到這裡。」
「這無相幽王,也太懶散了,自己的地方自己不管。」我往火堆里放了一把柴火。
「也可能是故意為之吧。」姽嫿垂著眼。
「鬼妖不會拉對他們修行沒有用的普通人,所以進來的一般是共生者或者命格特殊的人。不過進無相幽後,形成的有相之地都會有一個安全區,能不能活就看自己了。」
我看了看這個屋子,這應該就是安全區了,我道:「還真想看看,這無相幽王到底長什麼樣子,縱容妖鬼玩貓抓老鼠的惡趣味。」
姽嫿又道:「反正最好不要在這裡死,在陰陽交界之地死的人,會永遠消失在陽界人的記憶里,所以無論是共生者還是鬼怪,這裡都是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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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消失在陽界人的記憶里,這幾個字砸到我腦子裡。
怪不得從淵龍村出來之後,學校的人都想不起來李橙,淵龍村也在地圖上不翼而飛。
所以李橙死的地方是無相幽,淵龍村是魑魅魍魎做的有相之地。
「謝謝你,但你為什麼和我說那麼多。」我看著姽嫿準備添柴的手,那雙手很白,但指腹上細細密密全是舊傷疊新傷。
她把木材丟入火里,乾柴發出輕響:「我已經在這個小屋苟且偷生五十年了,我認識的人大概都死了吧。你是好是壞,是人是鬼,已經對我無所謂了。」
她撿起另一根柴,木棍在她手裡硬生生捏斷:「而且…在這裡不會被騙。我最恨說謊之人。」
她說完又低下頭,指尖溫柔地梳了梳傀儡的頭髮。
這個動作,這讓我想起我和小紅。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我一定要出去。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姽嫿,我們怎麼出這裡。」
姽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在這個地方又不會感覺到餓,也不會衰老。只要我們不出小屋就是安全的,為什麼要出去呢。」她語氣淡得像靜水。
「我有必須要出去的理由。」我看著她的眼睛,火光照在我瞳孔里。
姽嫿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息:「是見愛人嗎?我勸你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見異思遷的貨色。」
她說到「見異思遷」兩個字的時候,手上不自覺地攥緊了傀儡的胳膊。
「不是不是,我沒有。我是出去見我的家人,我怕他們擔心我。」我連忙擺手。
姽嫿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但眼底卻沒什麼笑意:「沒想到你還是一個雛,那確實應該出去體驗一下愛情的苦。」
「??」
這是重點嗎?而且我怎麼感覺這個話那麼熟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看著姽嫿,把語氣放穩:「我們肯定會出去的。」
她像是聽過不少這種話,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把傀儡往膝蓋上正了正。
她還是告訴我:「想出去只有兩個辦法。第一,殺了拉你進來的所有鬼;第二,讓無相幽之主送你出去。」
額,聽來聽去,好像就一個辦法。
我往前挪了挪凳子:「我們合作吧。拉你進來的是什麼鬼。」
姽嫿抬了抬下巴,下巴朝著窗戶的方向一點:「就是門外的哭泣天使。」
我本來想保存實力,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只能使用其他符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姽嫿那麼厭惡說謊的人,她應該不會騙我。
「我們一起幹掉它,然後再幹掉我的鬼。姽嫿,信我一次。」我看著姽嫿的眼睛。
而姽嫿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那個傀儡身上:「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這裡那麼好,我為什麼要出去呢。」
屋裡的火光打在我的臉上,我不假思索道:「因為現在我們只有彼此了,一起好嗎?姽嫿。」
姽嫿抬起眼睛,火光打進她眼底,映著兩簇跳動的火焰。
姽嫿的目光在虛空里散了散,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眼前有一個和手裡傀儡一模一樣的男人:「你為什麼總是纏著我呢?我們只是談戀愛,又不是結婚,為什麼不能有女閨蜜?」
「因為我的身邊只有你啊,我們只有彼此不好嗎?」記憶中的聲音帶著哭腔。
姽嫿從回憶里走出來,她站起來,動作很慢,裙擺底下露出兩條機械腿。
她看向我,把垂到胸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好,不過就這一次。」
我和姽嫿一起出門。
木門推開,霧氣順著門縫往裡涌了一股。
一人看著一個方向的哭泣天使,我面朝左,她面朝右,背靠著背。
姽嫿戴上操控傀儡的手指套,那指套是銀絲編的,套在她手指上像第二層皮膚。
她給傀儡的手按上刀片,刀刃薄得透光,往傀儡手腕上一卡。
手中的傀儡落在地上,落地的一瞬間膨脹成真人大小,關節「噼里啪啦」一陣響,向哭泣天使衝去。
傀儡手上的刀一刀刀砍在這些石頭上,石屑紛飛,砍出深深的豁口。
但石頭破裂的傷口又重新合好,裂口處的碎石像被磁鐵吸似的往回聚。
傀儡的刀砍得再快也沒用,一息之間恢復如初。
我看著石殼癒合的速度,這可能就是姽嫿出不去的真正原因吧。
我手掐御風符,法力注入到符文之中,黃紙上的硃砂紋路亮起來,御風符化成龍捲風。
龍捲風帶著地面水坑裡的泥水和枯葉全卷了進去。
石像也一個個捲入龍捲風中,石頭在風裡互相碰撞,連響成片。
「爆炎,敕。」
爆炎符的火焰到龍捲風中,龍捲風變成巨大的火焰龍捲風,把半邊林子照得亮了起來。
熱浪也撲面而來,我抬手擋了擋臉。
龍捲風帶著泥水把這些石頭像打濕,然後使用爆炎火讓這些石頭的溫度瞬間升高。
濕火燒石頭,再遇大風,石頭會因為熱脹冷縮炸開,碎石飛濺。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在石頭破裂的一瞬間,我又召喚一張御風符,黃紙脫手化成一道風牆,擋在我和姽嫿面前,碎石不停打在風牆上,落了一地。
姽嫿收回傀儡,看著漫天碎石:「變那麼碎,應該不會癒合了吧。」
話音沒落,這些碎石落在地上又開始蠢蠢欲動。
石塊像蛆一樣拱著,裂縫處滲出灰白色的光,互相往一塊兒湊,
姽嫿嘴角抽了抽。
「看來,必須讓這些石頭徹底消失。」我盯著這些碎石。
腦子裡不斷思索,怎麼讓他們消失呢。
對了,小屋。
小屋是安全區,它們不敢靠近,這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
趁這些石頭飛到空中還沒等癒合,我又掐了一張御風符,風柱子橫著掃過去,把碎石連帶石塊一股腦兒捲起來,統統甩進小屋裡。
石頭一進屋,像細鹽撒進水裡,瞬間消失。
但順之而來,還有小屋四面的木牆瞬間崩塌,騰起一片灰塵。
看來安全區,只能利用一次。
姽嫿看著纏了她五十年的哭泣天使,現在徹底消失,愣了很久,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魂。
她聲音有些顫抖,嘴唇哆嗦了兩下才發出聲:「哭泣天使是不是沒了……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說完轉過身來緊緊抱著我,手臂箍得我差點喘不上氣,「謝謝你,你是怎麼想到他們進小屋就會消失的。」
我被她勒得咳了幾聲,道:「因為你說過,小屋是安全區。這波屬於利用規則抹殺了。」
姽嫿鬆開我,雙手扶著我肩膀,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麼名字?如果能出去我一定和你做最好的閨蜜。」
「藍一荌。」
「行,藍一荌。按照約定,該處理你的鬼了。」姽嫿笑到一半,笑容僵在臉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子深處,一雙、兩雙、三雙……密密麻麻的綠點正往這邊走。
樹上掛著的、地里冒出來的、從霧裡走出來的:斷頭的、長舌的、沒腳飄著的、渾身長滿眼睛的。
其中就有開始追我的那兩個:三隻眼的女鬼和白衣濕淋淋的井中女鬼。
「藍一荌,」姽嫿往我身邊靠了靠,聲音低下去,「這些不會都是你的……」
我點點頭,看著眼前的鬼影:「小屋沒了,剩下的,我們只能靠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