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家瀕死,六歲女娃提鋤闖凶林
「奶奶,弟弟又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在弄,在弄了……」
茅草屋裡頭黑咕隆咚的。
兩個襁褓擱在竹床上,哭得格外淒涼,聲音一陣高一陣低,微弱又沙啞。
六歲的雲朵站在灶台邊,夠不著台面,只能仰著腦袋看奶奶。
她穿著一件不知誰給的舊衣服,大得很,下擺都快到腳踝了。
腳上一雙草鞋,大腳趾從前頭露出來,指甲縫裡全是泥。
頭髮枯黃,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的是塑料繩。
「奶奶,奶粉罐罐沒有了。」
雲朵抱著一個空空的奶粉罐,遞給了奶奶。
「夠了,夠了……」
刺啦,刺啦。
奶奶的指甲蓋刮出些許奶粉,抖著手往碗裡抹。
碗裡大半碗溫水,被那點東西一攪,連個白色都看不出來。
然後奶奶端著碗站起來,結果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坐到了地上。
萬幸的是,碗沒摔碎。
她死死端著,一滴都沒灑。
人坐在地上就起不來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巴張著,哭都哭不出聲。
「奶奶。」
雲朵蹲下來,小手去夠奶奶的臉。
奶奶哭得渾身發抖。
七十二了,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坐在地上縮成一團。
「你爸在醫院裡躺著,腿斷了……」
「你媽生你兩個弟弟傷了身子,下不了床,連口稠粥都喝不上……」
「這日子還怎麼過?還怎麼過啊——」
竹床上兩個小傢伙哭聲又拔高了一截,餓狠了,小拳頭在襁褓裡頭亂蹬。
雲朵站起來,踮著腳把碗從奶奶手裡接過去。
碗比她臉還大,她兩隻手捧著,一步一步挪到竹床邊。
她夠不著床面。
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晃了兩下站穩了。
把碗湊到小弟嘴邊,歪著碗沿,一點一點往裡倒。
那水清得很,嘗不出什麼味。
小弟吧唧了兩口,嘗不出味,哭得更凶了。
雲朵又去餵老二。
碗底那點水分完了,兩個小傢伙還是哭。
雲朵把碗放下來,站在板凳上,低頭看著兩個皺巴巴的弟弟。
她沒哭。
六歲的小丫頭,胳膊瘦得細細的,站在破板凳上咬著嘴唇,眼睛通紅,但就是沒掉眼淚。
她從板凳上跳下來,跑到奶奶跟前,用袖子去擦奶奶臉上的眼淚。
袖子太大了,手全包在裡頭,擦了兩下,奶奶的眼淚沒擦乾淨,袖子先濕透了。
「奶奶別哭。」
「雲朵去找吃的。」
奶奶一愣,抬頭看她。
雲朵已經轉身往柴房跑了。
柴房就在茅草屋後頭,說是柴房,其實就是幾根木頭搭的棚子,裡頭堆著柴火和破爛家什。
角落裡靠著一個竹簍,比雲朵還高出一個頭,篾條斷了好幾根,底下用麻繩纏著,勉強能兜住東西。
那是她爸以前趕山用的。
雲朵拖著竹簍往外走,簍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深印子。
她拖不動,就蹲下來,把肩帶理出來往肩膀上套。
肩帶太長了。
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又套,又滑。
最後她把肩帶在胸前打了個結,簍子底拖著地,她弓著腰,硬是把簍子背了起來。
柴房角落還有一把小藥鋤,木頭把子都磨亮了,鋤頭上滿是鏽跡。
雲朵一手攥著藥鋤,一手扶著肩帶,從柴房裡鑽出來。
奶奶已經追到門口了,扶著門框,腿還在抖。
「雲朵!你幹啥去!」
「奶奶,我去山上找東西。」
「找啥東西!你才六歲!那老林子裡頭有蛇有野豬,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雲朵回頭看了奶奶一眼。
「爸爸以前說,山裡頭啥都有。」
「有菌子,有藥材,背出來就能換錢。」
「你爸是大人!他趕了十幾年的山!你一個娃娃——」
「弟弟餓。」
就這三個字。
奶奶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了。
雲朵蹲下來系草鞋,鞋帶鬆了,她繞了兩圈系了個死扣。
站起來的時候,竹簍在背上晃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沒摔倒。
「奶奶你看著弟弟,我去去就回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軟糯的,帶著奶氣。
可那個語氣,硬得讓人心裡發緊。
奶奶撐不住了,扶著門框慢慢滑下去,坐在門檻上,用手背死死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這輩子生了四個孩子,到頭來就剩雲朵她爸一個。
老伴走得早,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好不容易成家,以為往後能過上安穩日子。
結果兒子在城裡工地上摔了下來,包工頭直接跑了,一分錢沒賠。
手術費要十萬,全村借遍了,才湊出來兩千塊。
醫院說不交夠錢沒法動手術,斷掉的骨頭要是再拖,整個人就徹底廢了。
兒媳婦懷雙胞胎的時候就虧了身子,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命雖說保住了,身子卻全垮了,躺在裡屋床上連翻身都使不上勁。
家裡就剩她一個老太太,守著六歲的雲朵,還有兩個剛落地二十天的奶娃娃。
最後那一罐奶粉,還是村里王嬸子看不過去送來的。
今天徹底刮乾淨了。
奶奶看著雲朵的背影,那個小小的人背著比自己還大的破竹簍,手裡抓著生鏽的藥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後的山路上走。
腳上的草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竹簍實在沉,她走上幾步就得停下來喘氣,小臉憋得通紅,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她一步都沒回頭。
奶奶張了張嘴,想把孩子叫回來,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喊出聲。
因為她心裡清楚,叫回來又能怎麼辦。
家裡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米缸見底空了三天,全靠王嬸子給的半袋紅薯熬著,大人能啃兩口紅薯,吃奶的娃娃根本咽不下去。
雲朵挪到村尾的籬笆邊上,竹簍掛到了上面的刺,她往邊上讓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站穩之後,她咬牙繼續往前走。
前頭就是進山的路口,兩棵老槐樹中間留著條土路,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順著往上走二十分鐘就是老林子。
村裡的大人平時從來不讓娃娃往老林子裡湊。
裡面的樹密得遮天蔽日,地上全是踩著發軟的爛葉子。
林子裡蟲多蛇多,要是碰上野豬,命都得交代在裡頭。
雲朵停在路口,仰頭看了看那兩棵大槐樹。
樹長得太高,她根本看不見頂。
她攥緊了藥鋤的木把,手心裡全是汗。
要說不怕那是假的。
才六歲的孩子,哪有不知道害怕的。
可兩個弟弟在家裡餓得哭,奶奶難受得起不來身,媽媽躺在床上連口米湯都喝不上,爸爸還在醫院裡等錢做手術。
再怕也只能往前走。
她邁開步子,走上了那條土路。
草鞋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動靜。
竹簍壓在背上,不住地咯吱作響。
手裡的小藥鋤,被她攥得緊緊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小雲朵!你瘋啦!」
雲朵停下腳,回頭看了一眼。
籬笆外頭,杏花姐抓著木樁子,臉色發白,扯著嗓門大喊:
「小雲朵!」
「你背著大簍子往老林子裡鑽,這是要去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