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鑽刺蓬,周嫂子掛破衣裳
天剛蒙蒙亮,屋裡還黑著,房樑上的耗子吱吱叫了兩聲。
雲朵從草蓆上爬起來,動作輕得很,一點動靜都沒弄出來。
竹床上,兩個弟弟睡的正香,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嘴角還粘著昨天喝剩的奶漬。
她踩著缺腿的板凳趴上去,伸出帶硬痂的小手,把弟弟身上的破布被角掖嚴實。
裡屋傳出媽媽翻身的動靜,還有一聲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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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朵趴在布帘子縫隙往裡瞅了一眼。
媽媽的臉色看上去慘白,嘴唇乾得起皮。
昨天那兩千九百塊錢,奶奶連夜托老張叔帶去縣醫院給爸爸交手術費了,家裡頭只留了一百多塊零錢。
媽媽生完弟弟流了好多血,到現在一口葷腥都沒沾過。
得給媽媽買肉吃,吃肥肉,喝肉湯,媽媽的身子才能好起來。
雲朵吸了吸鼻子,轉身鑽進柴房。
把那個比她還高的破竹簍拖出來,熟練地把肩帶在胸前打了個死結,背在背上。
抓起牆角生鏽的小藥鋤,她踮著腳尖推開院門,溜了出去。
早上的山風涼颼颼的,吹得她寬大的舊衣裳直晃蕩。
剛走到村口老碾盤邊上,王嬸子和張大娘背著背簍等在那兒,準備去地里割豬草。
「喲,雲朵?這麼早又上山啊?」
王嬸子一眼瞧見那個搖搖晃晃的大竹簍,嗓門裡全是心疼。
「王嬸嬸早,張奶奶早。」
雲朵停下步子乖巧地喊人,缺牙的小嘴咧開,露出個甜甜的笑。
「我去山上看看,給媽媽找點好東西換肉吃。」
張大娘把手裡的鐮刀往背簍里一插,走過來摸了摸雲朵枯黃的小揪揪,眼圈一下紅了。
「聽聽,你們聽聽!才六歲的娃,心裡頭全裝著大人!」
她扭頭衝著自家院門扯嗓子喊。
「鐵柱!你給老娘滾出來看看!人家雲朵天沒亮就背著簍子去給媽掙肉吃,你倒好,太陽曬屁股了還在床上挺屍!老娘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沒生出雲朵這麼個招人疼的小棉襖!」
王嬸子也跟著嘆氣,從兜里掏出個熱乎的煮紅薯,硬塞進雲朵手裡。
「快拿著路上吃。昨兒個老張叔去縣裡,全村都傳遍了,說你一屁股坐出個雞樅王,賣了兩千九!我要是有你這麼個旺家的孫女,我現在就去祖墳上磕三個響頭!」
「謝謝王嬸嬸,我不餓,留給奶奶吃。」
雲朵想把紅薯推回去。
「讓你拿著就拿著,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了,不吃飽哪有力氣挖寶貝?」
王嬸子板起臉,故意瞪她。
雲朵這才把紅薯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暖烘烘的。
「那我走啦,嬸嬸再見。」
小丫頭邁開短腿,草鞋踩著露水打濕的泥地,啪嗒啪嗒往後山走。
她剛拐過土牆彎子,村口大槐樹後頭就探出個腦袋。
周嫂子縮著脖子,手裡拎著個大麻袋,腰裡還別著鐵鏟子。
她昨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紅綠的兩千九百塊錢。
一株破菌子就能賣一千八,那山裡頭指不定還有多少老窩呢!
「死丫頭片子,還想獨吞?門兒都沒有!」
周嫂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貓著腰,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進了山腳,露水更重了,野草葉子上的水珠子直往雲朵褲腿上鑽,破布褲子很快濕了半截,貼在小腿上冷冰冰的。
咔嚓。
後邊傳來一聲踩斷枯樹枝的動靜。
雲朵停下步子,抓著藥鋤往後瞅了一眼。
灌木叢使勁晃了兩下,露出半截花布衣角。
那花布她認得,昨天周嫂子踹門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衣裳。
雲朵眨巴兩下眼睛,睫毛忽閃著,小嘴撅了起來。
果然真跟來了。
想搶雲朵的菌子,那可不行!
小丫頭眼珠子一轉,落在了右手邊的一條野溝上。
那不是正經山路,是山洪衝出來的爛泥溝,兩邊長滿了老刺槐、野酸棗,還有密密麻麻的馬棘子,刺兒又長又硬,村裡的獵狗都不往裡鑽。
不過刺蓬底下留著半尺高的空當,那是野兔子和山雞平時踩出來的道。
雲朵故意扯開嗓門,奶聲奶氣地自言自語。
「哎呀,昨天那個大寶貝好像是在這邊挖到的,裡頭還有好多好多呢,我得快點去撿!」
躲在樹後頭的周嫂子一聽這話,呼吸大口大口地急促粗重起來,眼珠子都紅了。
果然有老窩!
這傻丫頭年紀小,根本藏不住話!
雲朵把頭上的塑料繩小揪往後一甩,一貓腰,順著刺蓬底下的兔子道就鑽了進去。
她個頭小,剛滿六歲,常年吃不飽飯,身子乾瘦乾瘦的。
把背上的破竹簍往下一壓,貼著地面,哧溜一下就滑過去了,連根頭髮絲都沒掛著。
後頭的周嫂子急了。
「好哇,原來藏在這鬼地方!」
她拎著大麻袋衝過來,一看那密不透風的刺槐林,眉頭使勁皺了起來。
可再一看前頭,雲朵已經鑽出去老遠,正蹲在一叢野草邊上拿藥鋤扒拉著什麼。
「兩千九!那是兩千九百塊錢!」
周嫂子心一橫,把麻袋往腰上一纏,彎下腰,撅著大屁股就往刺蓬里拱。
刺啦——
一聲布料撕破的動靜。
她後背上的花布衣裳直接被一根老酸棗刺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頭洗得發黃的汗衫。
「哎喲我的娘!」
周嫂子疼得直抽冷氣,伸手去解衣裳,手背又撞在旁邊的刺槐枝上。
那刺槐上的硬刺足有寸把長,一下扎進肉里,血珠子當時就冒了出來。
「嘶——這殺千刀的鬼地方!」
她想退回去,可屁股後頭的倒鉤刺死死勾住了褲腰帶,越退扎得越深。
前頭不遠處,雲朵回過頭,眨巴著眼睛,隔著層層疊疊的荊棘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呀?」
小奶音軟乎乎的,聽著特別老實。
周嫂子老臉一紅,卡在刺蓬里進退兩難,只能硬著頭皮扯謊。
「我、我出來挖點野菜!你個死丫頭鑽這刺林子幹啥?」
「我找大寶貝呀。」
雲朵舉了舉手裡的小藥鋤,缺牙的嘴一咧。
「爸爸以前說過,越難走的地方,寶貝越多,要不你先回家吧?」
回家?
現在回家,那幾千塊錢的雞樅王不全歸這小賠錢貨了?
「少廢話!老娘皮厚,不疼!」
周嫂子咬緊後槽牙,雙手護著臉,什麼都不管不顧地硬往裡擠。
刺啦!
刺啦!
荊棘條子抽在她臉上、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紅血印子。
她梳得溜光的頭髮被樹枝掛散了,亂糟糟地糊在滿是汗水和泥巴的臉上,褲腿被扯成了布條,兩條小腿肚上全是血道子。
雲朵在前面走的可是輕鬆多了。
遇到矮的刺蓬,她就趴在地上爬兩步;遇到石頭縫,她側著小身子一擠就過去。
偶爾停下來,從懷裡掏出王嬸子給的紅薯咬上一小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著紅薯。
「大娘,你快點呀,前頭好像有好東西呢。」
雲朵咽下紅薯,脆生生的喊了一句,轉身又鑽進一片更密的野薔薇叢。
「來了!來了!你給我站住,不准獨吞!」
周嫂子這會兒已經徹底紅了眼,什麼臉面衣裳全顧不上了。
她手腳並用的在爛泥里爬,手掌心不知道按到了什麼刺毛蟲,火辣辣的腫起老高,疼的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爬過一道長滿青苔的石坎時,她腳底板一滑,整個人順著泥溝滾了下去,腦袋砰的一聲撞在樹根上,眼冒金星。
等她捂著流血的額頭,哼哼唧唧地抬起頭時,發現雲朵正站在前頭不遠的草溝邊。
晨光透過林子照下來,小丫頭背著大竹簍,正歪著腦袋往草叢深處瞅。
周嫂子半個身子還卡在荊棘叢里,扯著嗓子大嚎:「小兔崽子你慢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