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重要了
寺廟寮房裡,姜令微坐在梳妝鏡前拆解髮髻。
季洵俯身取下她鬢邊的素白宮花,鏡中人面色蒼白,愈顯清麗脫俗。
他的妻生得極美,只是性子不佳,此時這般安安靜靜坐著,燈下美人多了幾分平日裡難見的溫婉嬌媚。
他側頭望了望牆上高懸的聖潔觀音像,又垂眸,妻子烏髮散開,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小巧的耳垂。
昏黃燈火下,瑩白與粉紅朦朧交融,旖旎無邊。
季洵目光沉沉,喉結動了動,腹腔內生出一股再顧不得其他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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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姜令微身後,緩緩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啞聲開口:「令微,我們……」
「二爺,我們院子有野貓在叫,夫人嚇哭了,您能去看看嗎?」
屋外驟然響起的聲音打破屋內的曖昧,姜令微不動聲色地偏頭躲開這隻大手,暗自鬆了口氣。
季洵沒有察覺她的抗拒,聽到聲音後縮回了手,順手將宮花塞到懷裡,快步去開門。
姜令微聽見他吩咐屋外的婢女:「你先回去陪你們夫人,我馬上就過去。」
離開前,季洵回頭,眼中露出不舍。
「我去看看嫂子,一會就回來,你等我。」
姜令微嗯了一聲,沒有看他,繼續梳理頭髮。
房門「砰」的關上,又被輕輕推開。
青嬋端著盥洗盆進來,語氣不忿:「容奴婢說句放肆的話,深更半夜,佛家淨地,小叔寡嫂同處一室,傳出去還了得?」
這幾天姑娘操持公公的兩周年忌日,忙得腳不沾地,今日祭祀累得險些暈過去,姑爺沒有半句關心的話。
下山時,秦氏聲稱頭暈,要在寺廟留宿一晚。
姑爺才說正好姑娘也身體不適,讓其他人先行回府,他留下隨行。
分明是打著她家姑娘的幌子,留下照顧寡嫂。
姜令微拍了拍她的手,「你也累了,早點歇息吧。」
她望著緊閉的房門,心知季洵今夜不會回來了。
青嬋素來膽小,她便留青嬋與自己同寢。
成親兩年多,她一直是這樣過來的,季洵對寡嫂秦疏月的照顧和陪伴,遠勝於她這個妻子。
就連洞房花燭夜,他也撇下她,去了秦疏月院裡。
彼時她年輕氣盛,不曾受過這般屈辱,和季洵吵過鬧過。
鬧得最凶時,她像個瘋子,提刀衝到秦疏月院裡,要砍了季洵。
起初季洵還任她罵幾句打幾下,再嬉皮笑臉認個錯。
可認完錯,只要秦疏月落幾滴淚,他照舊眼裡只有寡嫂,不顧及她這個妻子的感受。
鬧得多了,她成為旁人口中不知體恤寡嫂的潑婦,季洵更是斥她無德無才,不及秦疏月一半賢良。
到如今,她與季洵早已從青梅竹馬,變成了一對怨偶。
她已經不在乎季洵陪在誰的身側,只怕他一時魔怔,如方才那樣,忽然要充當夫君的角色。
青嬋怕惹姑娘傷心,不再多說,只在心裡大不敬地將姑爺狠狠罵了幾遍。
主僕倆剛躺下,外面突然傳來哭喊聲。
聽不真切,卻能感受到其中的驚恐。
青嬋嚇得坐起來,「姑娘,好像出事了。」
姜令微蹙眉,起身打開窗扇,哭喊聲隨著冷風灌進來。
「山匪來了!快跑!」
「殺人了!」
頃刻間,寺廟後院火光沖天,隱約還能聞到血腥氣。
青嬋跟過來給姜令微披上外衣,急道:「姑娘,我們快去找姑爺吧!」
季洵為秦疏月安置了獨院,姜令微則是和其他香客住在一個院子,眼下院裡已亂成一片。
逃命要緊,姜令微穿好衣服,拉著青嬋就跑。
這兩年世道一直不太平,季洵的父親便是死於山匪之手,沒想到京郊竟也會鬧匪亂。
兩人奔出院外,迎面撞見季洵。
擁擠慌亂的人潮中,他將秦疏月牢牢護在身側,動作自然,舉止親密,全無叔嫂間的避忌,倒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季洵瞥見姜令微臉上的恐慌,空出一隻手來牽她,「別怕,我護你們離開。」
秦疏月抓住他的袖子,低聲啜泣:「二爺,煜哥兒還在家等我,我不能死在這兒。」
季洵忙收緊手臂,溫聲安慰:「嫂子放心,我一定護你周全。」
姜令微冷眼瞧著,後退一步:「二爺護好大少夫人便是。」
說罷,她一手拎起裙擺,一手拉緊青嬋,朝前院跑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她跑得烏髮凌亂、氣喘吁吁,全無半分季家少夫人該有的體面。
可她不在乎,甚至覺得身體裡泛起一種久違的輕盈與自由。
季洵盯著涌動的人潮,那道纖弱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
他下意識伸手,什麼都沒抓住。
秦疏月柔弱開口:「二爺,我們快走吧。」
季洵點頭,收起心裡那點煩亂,護著秦疏月去前院。
前院車馬俱在,姜令微上了她的馬車,將青嬋也拉進來。
她見季洵扶秦疏月上另一輛馬車,吩咐車夫:「快走!」
車夫急得聲音發顫:「二少夫人,院門被堵住了,馬車走不出去。」
姜令微撩開車簾,只見香客全涌到了前院,為爭搶車馬大打出手。
車馬橫七豎八堵在院裡,哭喊奔逃的人群則將前門擠得水泄不通。
山匪未到,就已有人受傷。
他們雖有家僕相護,不至於被人搶奪車馬,可也出不去。
院子另一側,季洵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寸步不離地護在秦疏月的車旁,與她隔著黑壓壓的人群。
她想與他商量對策,話都傳不過去。
就在她束手無策時,一支火箭從天而降,嗖地落在人群里。
不知誰被射中,身體瞬間被火焰吞噬。
又是一連四五支火箭,射中了兩輛馬車,人群中的恐懼瞬間達到極點,場面徹底失控。
「山匪殺過來了,快跑!」
「救命啊!」
他們再顧不得爭搶車馬,拼了命往外跑,人擠人,人踩人,可越亂越寸步難行,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姜令微尋找出路時,瞥見季洵隔著攢動的人頭,沖她說了句什麼,人群嘶喊聲太大,她沒聽清。
她張嘴想問,冷風裹挾著血腥氣灌進喉嚨,嗆得她直咳嗽。
下一瞬,她把聲音和冷風都咽了下去。
季洵俯身將秦疏月拉上馬,揮鞭開路,衝破人群,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高大身形穩穩護住懷中人,慌亂之中,還不忘拿好秦疏月的佛珠。
姜令微扯了扯嘴角,竟笑了一聲。
季洵說了什麼,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就連他這個人,都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