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離書


  貿然詢問已婚婦人的名諱是極為失禮的行為,崔澹難道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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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令微脊背繃緊,如實回道:「臣婦乃刑部官員季洵的夫人,姓姜。」

  崔澹一查便知,她不敢隱瞞。

  好在她進書院時,用的是假名假姓假身份。

  「姓姜。」

  崔澹低聲重複她的話,漆黑的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你可認得……」

  他只問了一半,收回視線看向莽莽山林,似乎在想什麼。

  姜令微困惑:「認得誰?」

  崔澹心不在焉地抬抬手,「沒什麼,走吧。」

  姜令微鬆了口氣,猜測崔澹大概是在找什麼人。

  能讓他親自尋找的人,一定很重要。

  她擔心青嬋的傷口,沒有多想,緊趕慢趕下了山。

  城門未開,只得先在農戶家借宿,請莊子上的大夫為青嬋包紮了傷口。

  大夫說中箭位置再偏半寸,人就救不回來了。

  姜令微一陣後怕,整晚守著昏迷的青嬋,半睡半醒間,屋外起了風,拍打窗欞,呼呼作響。

  她嫁給季洵時也是秋天,涼風直往花轎里灌,怎麼也吹不干她的眼淚。

  彼時身後是即將被抄家流放的姜家,身前是茫然而不知前路的姻緣。

  她與季洵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季洵常笑她刁蠻任性,長大後無人敢娶。

  姜家遭難,父親迫不得已,將她託付給季家。

  季洵嘴上嚷嚷著不願娶她,可洞房花燭夜掀開蓋頭時,少年俊朗的臉上卻滿是笑意,眉眼比龍鳳燭還亮。

  他說,以後他護著她。

  那時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對將來有了幾分期許。

  誰知那一晚是開始,也是結束。

  少年明亮的笑臉還未從眼前消散,人就去了寡嫂院裡,一夜未歸,只因寡嫂說煜哥兒哭得厲害,要找二叔。

  從那以後,她這個妻子就成了季洵隨時可以捨棄的人,今晚只是兩年婚姻里不足為道的一晚。

  就連外頭呼嘯的風聲,她都習以為常了。

  這風仿佛是從成親那日吹過來的,兩年裡她獨自在深夜聽了又聽,綿長蕭瑟,無止無休。

  好在再大的風,也終有停歇的時候。

  姜令微醒來時,天色已泛白,是個無風無雨的大晴天。

  她請了農戶幫忙驅趕牛車,送她和青嬋回城。

  城門剛開,官道上零零散散經過趕早辦事的行人,見到簡陋牛車上端坐著一身素衣氣質清貴的年輕婦人,紛紛側目而視。

  姜令微一心急著回府給青嬋請大夫,沒有心思理會這些或打量或玩味的眼神。

  直到快靠近城門時,前方有人策馬而來,迎面揚起黃濛濛的灰塵,她才抬眼盯著打頭那匹熟悉的寶馬。

  「令微!」

  季洵勒住韁繩,顧不得撣去白袍上的灰塵,翻身下馬,快步衝到牛車旁。

  看到乾草上躺著的青嬋,他臉色一變,急忙看向姜令微。

  「你還好嗎?」

  姜令微語調冷淡:「我沒事,青嬋中了箭,要快些回城。」

  季洵吩咐隨從將青嬋轉移到馬車上,又命小廝快馬回去,先行將大夫請到府里等候。

  安排好一切,他伸手攙扶姜令微上車。

  姜令微面無表情地躲開,沒有看他,徑直上了車。

  季洵站在馬車外,低頭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不以為意地笑笑。

  姜令微素來愛計較,不喜他照顧大嫂。

  總歸她沒有受傷,冷她幾天,她的脾氣就散了。

  他上了馬,吩咐車夫掉頭回府。

  馬車顛簸了一下,姜令微扶住青嬋。

  掌心觸碰到的身體,依舊在發熱。

  她焦急不安,催促車夫再快些。

  爹娘和弟弟皆被流放北境,她身邊唯一可以依靠信賴之人,只剩青嬋了。

  回到季府時,大夫已在碧蘅院候著。

  大夫給青嬋診治,姜令微就在旁邊守著。

  聽到大夫說沒有性命之憂,她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緊繃的身體陡然放鬆,姜令微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寶瑟眼疾手快扶住她,「少夫人怕是一夜沒合眼,先回房歇息吧,青嬋姐姐這裡有奴婢守著。」

  姜令微眼前發暈,確實支撐不住,便叮囑寶瑟照顧好青嬋。

  她回到房裡,季洵也進來換官服。

  「我得去刑部當值,大嫂昨晚受了驚,你去陪陪她。」

  姜令微靠在床柱上,慘白的臉上扯起一抹自嘲的笑。

  「季洵,方才我坐在牛車上往回趕時,路人都好奇打量我,他們估計以為我是祭拜亡夫的寡婦。」

  她語氣里流露出遺憾,眼睛看向別處。

  季洵被惹惱,冷聲質問:「姜令微,你盼我死?」

  「我累了,季二爺請自便。」

  姜令微不願多言,自顧自脫去外衣,躺到床上闔緊雙目。

  季洵胸口堵著一股悶氣,再次開口前瞥到姜令微毫無血色的小臉,生生把斥責咽了回去。

  「大嫂柔弱,我不先帶大嫂走,她嚇也會嚇個半死,你別這樣不懂事。」

  「何況你現在活得好好的,難道非要大嫂出了事你才高興?」

  俗話說夫妻一體,姜令微不和他一起護著寡嫂便罷了,還這般心胸狹隘,令他為難。

  即便她再愛他,也不該和寡嫂爭風吃醋。

  寡嫂整日守著佛堂和煜哥兒,最是清心寡欲與世無爭,還時常勸他讓著姜令微。

  對比之下,姜令微驕縱的性子實在令人失望。

  姜令微眉頭微蹙,沒有睜眼看他。

  剛嫁給季洵時,她也曾想過與他好好過日子。

  季洵出去斗蟲賭錢,她寧可背上潑婦的惡名,也要揪著他的耳朵把人領回家。

  季洵為買花鳥一擲千金,她被人譏作「守家奴」,也得把錢要回來。

  季洵與狐朋狗友吃酒玩樂,她頂著母老虎的名頭,抄起擀麵杖將那些人攆走。

  姜家遭難前,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尚書府的千金大小姐。

  那些議論與嘲笑,她並非不在乎,夜深人靜時,她也曾無數次獨自落淚。

  可只要能把日子過好,再多的苦水她都咽得下。

  鬧騰了兩年多,咽下的苦水早已將日子浸透,她與季洵更落得個兩看相厭。

  她姜令微不是天生怨婦,從前種種,無非是對眼前人有所期待。

  如今唯余失望,期待全無。

  沒了期待,便再無所求。

  「大嫂想必更需要你的陪伴,你今晚去她那裡吧。」

  季洵一愣,那些應對姜令微耍脾氣的狠話哽在喉頭。

  旋即冷笑了一聲,肯定又是姜令微以退為進的小把戲。

  他不想慣著她,撂下句「你好好反省」便拂袖而去。

  姜令微聽見房門重重合上的聲音,緩緩睜眼,她是該好好反省。

  反省自己何等痴傻,兩年時光白白錯付。

  這樣的季洵不值得,她不想鬧,也不想要了。

  日暮時分,她從房裡出來,手裡多了封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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