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做寡婦
姜令微身體一僵,除了崔澹,再沒有其他人能讓王行山尊稱崔侯。
此刻已來不及避開,只求崔澹認不出她。
崔澹雖只比她大三歲,脾氣卻嚴格古板,若是知曉她當年女扮男裝騙了他,說不定會遷怒姜家。
雙親與弟弟已經被流放極寒之地,再禁不起任何波折。
她垂眸僵在原地,雙手揪緊衣袖,心跳如擂鼓。
餘光穿過書冊縫隙,能瞧見崔澹玄色大袖輕揚,修長手指將竹簡放回書架上。
「王老既有客,學生便不打擾了,告辭。」
清冽如玉的嗓音還在閣中,腳步聲已走遠。
姜令微舒了口氣,平定心神,取出一個冊子,躬身垂首,雙手呈給王行山。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王大人,家父離京前將此物交給我,命我靜等時機交到大人手裡。」
王行山接過冊子,看到裡面的內容後,眉心微擰。
沉吟片刻,他將冊子收好,神色變得和藹。
「令微,陪老朽喝盞茶。」
「是。」
姜令微隨王行山來到藏書樓前的涼亭里,僕人端來茶水,還有一碟桂花糕。
王行山把桂花糕放到姜令微跟前,「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現在可還喜歡?」
姜令微頗為意外,在她的印象里,王行山對她不算親厚,怎會記得她的喜好?
「依然喜歡,謝謝王大人。」
王行山呷了口茶,語氣緩沉:「朝局未定,你父親的事急不得,此事還得看崔侯的意思,我需要時間。」
姜令微眼睛一亮:「只要有翻案的希望,我們願意等。」
她等了兩年才等來一線生機,自然要格外謹慎。
「府中廚娘做的,嘗嘗。」
王行山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到姜令微掌心。
「我記得你年少時仰慕崔侯,總鬧著要看他是何方神聖,方才崔侯為了避嫌走得急,不然你還能一睹其風采。」
「如今的崔侯,龍章鳳姿,玉貌清絕,可比年少沒長開時有看頭。」
姜令微聞言,險些被桂花糕噎到,耳根瞬間通紅。
「咳咳,王大人莫要取笑我了,我已嫁人,夫君是季家二公子季洵。」
她小口小口吃著桂花糕,思忖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不苟言笑的王老先生,何時這般不正經了?
王行山撫須笑了笑:「聽說季洵那小子很有長進,不似年少時紈絝,我以為他會是將才,不曾想竟也是個讀書的料子。」
談及過去,他感慨不已。
最喜愛的兩名學生,一個早逝,一個流放,當真是命運多舛。
姜令微不願談論季洵,岔開話題:「王大人,崔侯會幫忙嗎?」
陛下年幼,崔澹手握輔政之權,朝中大事基本都由他決定。
父親能否翻案,肯定要經他的手。
王行山搖搖頭,「此人心思深不可測,連我也無法揣度一二,不過我會盡力周旋。」
姜令微雙膝觸地,朝面前的白髮老人鄭重一拜。
「令微在此謝過王大人。」
連季洵都對姜家舊案避而遠之,唯恐惹禍上身。
以王行山的身份,大可將她拒之門外,卻願盡全力相助。
人與人之間,夫妻也好,師生也罷,最終看的還是情誼。
沒有情誼,親密的關係便只會生出怨懟。
「起來吧,這是我與學生薑濯之間的事,你小小姑娘,不必擔在自己肩上,會累著自己。」
姜令微心頭一暖,默然起身。
事關爹娘弟弟,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但這是頭一次,有人看到她心底的沉重。
王行山又與她說了會從前的趣事,直到僕人通報說有客到訪才放她離開,還給她包了剛出鍋的桂花糕。
姜令微坐在馬車裡,懷裡抱著熱騰騰的糕點,身體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與王老先生見面,沒有她想像的窘迫與卑微,只有來自長輩的關懷。
或許她在季府習慣了冷眼冷待,這種難得的溫暖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撩起窗簾一角,正值黃昏,天邊鋪開大片雲霞,販夫走卒的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光暈。
凡夫俗子,皆若神明。
她讓車夫慢慢走,她慢慢吃著桂花糕。
嫁到季府兩年,屬於她的悠閒少之又少。
等姜令微慢悠悠回府,已是暮色四合。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給寶瑟,讓她拿去和其他婢女分了吃。
寶瑟低聲道:「少夫人,二爺在屋裡。」
姜令微抬眸,屋裡燈火通明,一道頎長身影映在窗扇上。
「你去哪了?」
她一進屋,季洵便沉著臉質問。
姜令微越過他,坐下倒茶喝。
「去廟裡求菩薩保佑我早日守寡,過上大嫂那般的好日子。」
季洵俊臉上的顏色可謂精彩紛呈,他和姜令微打打鬧鬧兩年,各種難聽的話都對彼此說過。
他咬牙擠出冷笑:「夫人不必白費功夫,我定會長命百歲,讓你臨終前都得看著我閉眼。」
姜令微放下茶盞:「我乏了,請二爺移步別處。」
她不清楚季洵能活多久,但能確定自己臨終前,看到的人絕不會是他。
季洵這才想起有正事要說,「大嫂受驚過度病倒了,明日你去幫她抄佛經。」
秦疏月每日都要抄誦佛經,只為季衍積功德,求他離苦得樂,往生善道。
姜令微應了聲:「知道了。」
季衍哥哥是個好人,她願意為他抄經書。
季洵沒想到她會一口應下,心生狐疑,冷冷警告:「你在佛堂抄經即可,別去大嫂跟前亂說話,讓她傷心。」
姜令微抬眸,季洵站在她跟前,身上散發出的清冷疏離,讓他們之間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再無法靠近。
季洵也低頭看姜令微,她眉峰微聚,雙目水盈盈的,身穿草色青的衣裙,宛若江南三四月的一籠煙雨,綽約輕盈。
下一瞬,姜令微冷硬的語氣打斷他朦朧的神思:「出去!」
——
初秋的天氣說變就變,昨日還是晴天,今日就淅淅瀝瀝下起雨。
姜令微吃罷早飯,趕到黛芳院時,裙擺被雨水濺濕,冷冰冰地貼著腳踝。
她擰了一把水,便開始抄寫佛經。
秦疏月在房裡沒出來,只讓丫鬟寶箏給她拿了筆墨紙硯。
佛堂建在黛芳院最裡邊,偏僻幽靜。
案上燃著檀香,裊裊青煙似溜進來的幾縷雨霧。
姜令微隔窗聽雨,手上不疾不徐地蘸墨抄經,心緒靜謐。
和離的事塵埃落定後,她的心隨之安定。
只需靜靜等待,等待枷鎖取下,便可飄然而去。
臨近晌午,她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將抄好的佛經供在案上。
雨還在下,一時不見停。
她撐起傘往外走,途經正屋,裡面傳出季洵說話的聲音。
隔著雨聲,聽不真切。
她沒有停留,行至前院,寶箏忽然撞到她身上。
「二少夫人恕罪,天氣驟涼,奴婢急著給錦奴的狗窩添層棉衣。」
姜令微無心計較,正要離開,目光掠過寶箏手中捧著的棉衣,腳步驀地一頓。
她丟了傘,一把奪過棉衣,幾步衝到鋪了棉衣的狗窩旁。
一陣冷雨迎面捲來,澆得她身形一晃,只覺寒氣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