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陪你下棋
季洵不知何時出來了,瞥見姜令微手裡的棉衣,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明年開春我有望升遷,這個節骨眼上,絕不能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姜令微緩緩抬頭,齒關發顫:「托人給我爹娘和弟弟送幾件過冬的棉衣,這也算把柄?」
細密的雨珠砸下來,似一塊濕布蒙在臉上,令她窒息。
季洵擰眉,一開口便是責怪:「你父親是參與謀逆的罪臣,你母親與弟弟是罪臣家屬,旁人躲還來不及,偏你往前湊。」
「他們是我的親人!」
姜令微直直盯著廊下的男人,眼睛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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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苦寒,若無冬衣禦寒,雙親與弟弟如何捱得過去。
憤怒的嘶喊聲穿過厚重雨幕,傳到季洵耳中,像是委屈的哭訴。
他邁下台階,走進雨里,俯身撿起地上的油紙傘,撐在姜令微頭頂。
「小心著涼,我送你回去。」
姜令微冷眼看著面前的男人,長身玉立,語氣溫和,仿佛這件事無足輕重,將她滿腔憤恨就這樣輕飄飄揭過。
她沒出聲,他眼裡閃過一絲不耐。
「別再鬧了,免得驚擾大嫂養病。」
他話音剛落,廊下響起幾聲柔弱的咳嗽聲。
「令微,這些話原不該我開口,可二弟娶了你這個罪臣之女,已背負太多,如今季家全靠二弟撐著,你該懂事些。」
秦疏月虛虛靠在門邊,捻著佛珠,垂首抹淚。
「季家一旦出事,我們大人吃些苦也就罷了,可憐我煜哥兒才五歲,他是你大哥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啊。」
「只恨我的衍郎死得早……」
話未說完,她已哭出聲來。
季洵將傘塞到姜令微手裡,幾步跨上石階,急切寬慰:「大嫂放寬心,我絕不會讓季家出事,定會護你和煜哥兒安穩一世。」
說罷,他又看向階下,聲色俱厲:「姜令微,送冬衣的事到此為止,給你父親翻案的事也休要再提。」
油紙傘被風吹落,在地上打了幾個轉,沾滿泥水。
姜令微攥緊厚實的冬衣,指甲用力摳進棉花里,雙手止不住顫抖。
看向季洵的目光,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送冬衣,幫姜家翻案,都是季洵主動開口提的。
她從未想過求他什麼,欠他什麼。
只恨他做不到,卻要給她承諾,耽誤她另想法子。
四目相對的剎那,季洵心底掠過一絲沒來由的焦躁,仿佛有什麼極要緊的東西正悄然流失。
還沒想明白那究竟是什麼,姜令微已經別開眼,俯身去拾狗窩裡的棉衣。
他眉頭微皺,「姜令微,你還要那棉衣做什麼?」
姜令微沒理會,錦奴搖著尾巴沖她狂吠,在她拿起棉衣時朝她撲了過來。
她躲閃不及,被尖利的狗爪撓到。
手背霎時火辣辣的疼痛,她仿佛無知無覺,強行奪起沾滿狗毛的棉衣。
這幾件棉衣,原本該穿在她的爹娘和弟弟身上,讓他們平安過冬。
季洵臉色一變,衝下台階,一把握住她的手。
白皙的手背被抓出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正往外滲血。
「一件被狗睡過的棉衣罷了,我賠你新的便是,何苦讓自己受傷。」
姜令微一言不發,甩開他的手,扭頭就走。
錦奴本是她撿回來的,奄奄一息的小奶狗,她留在身邊養了一個月,養得壯壯實實。
她走到哪兒,錦奴便跟到哪兒,給枯燥的後宅日子添了不少生趣。
後來秦疏月說煜哥兒喜歡錦奴,季洵便不由分說將錦奴送去了黛芳院。
她求季洵另換一隻小狗送給煜哥兒,別動她的錦奴,季洵卻斥她不識大體,竟與小孩子爭搶東西。
起初錦奴還時常跑回碧蘅院找她,可日子一長,回來的次數便漸漸少了,直到半年後,再沒來過。
昔日最黏她的小狗,今日竟傷了她。
也不該怪錦奴,人心尚且會變,何況一隻畜生。
寶瑟見姜令微冒雨回來,手上還在流血,大驚失色。
她順手接過姜令微手裡的棉衣放到一旁,連聲吩咐寶鈴去準備熱水和薑湯。
「少夫人,手怎麼傷到了?」
伺候姜令微沐浴時,她才低聲詢問。
姜令微去黛芳院抄佛經時,不讓她們跟著,說等在那裡怪悶的。
她懊悔自己疏忽大意,應該跟著去的。
「被錦奴抓了一下,沒有大礙。」
姜令微整個人泡在熱水裡,水汽蒸騰,熏得人胸口發悶。
秋雨綿綿,天氣漸涼,這個季節的北境,應是一派蕭條寒冷,不知爹娘弟弟冷不冷。
寶瑟深知事情沒這麼簡單,她沒多問,默默幫姜令微穿上衣衫,又找出藥膏抹在傷口上。
收拾完畢,她瞥見那堆濕透的棉衣,猛然想起這是少夫人熬了一個多月,親手給娘家親人縫製的。
可這棉衣早就被二爺拿走,托人送去北境了,怎麼還在季府?
寶瑟從屋裡出來,寶鈴將她拉到一旁,將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末了,她氣惱道:「二爺居然將少夫人親手縫製的棉衣丟到狗窩裡,這多傷人啊。」
寶瑟捂住她的嘴:「我們做奴婢的沒有資格妄議主子,別再說了。」
二少夫人在府中處境艱難,她們這些碧蘅院的奴婢若不謹言慎行,只會害了二少夫人。
她看了眼四周,又囑咐:「青嬋姐姐還在養傷,不可動氣,你別去她跟前亂說。」
寶鈴點點頭:「我明白。」
寶瑟估摸著姜令微沒胃口吃午飯,便去廚房,親自煮了一碗清湯混沌端到房裡。
「少夫人,吃口熱乎的暖暖身子。」
姜令微低頭看著手背,傷口猩紅刺眼。
她自嘲一笑:「人欺負我便罷了,連我撿回來的畜生都欺負我。」
寶瑟鼻頭髮酸:「少夫人,您受苦了。」
姜令微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平靜,喝了口熱湯。
她早該料到,季洵不會對她爹娘的事上心。
身上剛暖和,帘子就被人推開,帶進一陣涼絲絲的雨汽,壓下的寒氣又冒出來,冷得她咳了兩聲。
「令微,這是我花高價尋來的永昌棋,今日得空,我陪你手談兩局。」
季洵捧著圍棋興沖衝進來,藍色衣袍散發出濕漉漉的潮氣。
玄色雲紋靴被他脫在簾外,袍角下露出雪白的襪。
姜令微低頭吃餛飩,沒有去看捧到跟前的名貴圍棋。
從前她為了緩和夫妻關係,多次邀請季洵陪自己下棋。
季洵總是一口拒絕,說是和棋藝不精的人對弈沒意思。
他沒和她下過棋,就認定她棋藝不精。
此刻他主動邀她下棋,她卻沒了那個心情。
她淡淡開口:「我不會下棋,你拿去送給大嫂吧,平日裡都是她陪你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