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夢是真


  周雙雙這一病,就又是好幾天沒有去學校。

  

  淺色的窗簾大開,金色的陽光從玻璃窗外傾落進來。

  周雙雙左手輸著液,她只能用右手拿著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來划去。

  停在窗外的那一抹頎長的身影半隱半現,在她放下手裡的平板時,模糊看見平板的畫布界面上是一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

  他就不明白了,她怎麼總這麼惦記他的尾巴?

  房間的門被人打開,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隻小碗走進來,送到女孩兒的面前。

  顧奚亭看了一眼她拿著勺子,乖乖喝湯的模樣,腦海里卻是那個夜裡,她捏著他手指哭的可憐樣兒。

  本來以為她自己一個人住,生了病一定慘兮兮的,可現在看,倒是被照顧得挺好。

  那他這是操的什麼心?

  嘖。

  少年轉身,衣袂微翻,修長清瘦的身影在轉瞬之間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流逝在晴空萬里。

  周雙雙抬眼,窗外陽光刺眼,她不適地眯起眼睛,心裡總有點異樣的感覺。

  「雙雙,看什麼呢?」林姨看她拿著勺子,愣愣地盯著窗外看,就問了一句。

  周雙雙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拿著勺子繼續喝湯,目光卻又停在自己手指的創可貼上。

  林姨平時是不住公寓的,她的兒子快要高考了,她還要照顧他。

  但因為她生病,所以這幾天林姨晚上都守在這裡。

  到今天,見周雙雙穩定下來,也沒什麼地方不舒服,她才回家去。

  晚上周雙雙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朦朧之間手臂好像被什麼踩了一腳。

  她猛然驚醒,借著半開的窗簾外銀輝鋪散的月光,她好像看見自己的手臂上壓著個毛茸茸的東西。

  周雙雙嚇了一跳,一瞬間坐起來,往床頭一縮,慌忙按開檯燈。

  暖色的燈光亮起來,周雙雙終於看清了她床上四仰八叉的小毛團。

  她一眼就認出,是上次她見過的那隻戴著帽子的小浣熊。

  只是今天,他還穿著一個小馬甲。

  「你,你別怕哦……」小浣熊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連忙翻身站起來,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馬甲,擺正姿勢,「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荀翊。」

  「你……好?」周雙雙縮在被子裡,試探著開口。

  小浣熊摘下帽子,極其紳士地行了一個脫帽禮,「抱歉嚇到你了。」

  周雙雙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看到的這一幕。

  但眼前的小浣熊看起來毛茸茸的,和她在動物園裡見過的小浣熊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只是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多了靈動的光芒。

  她抿了一下嘴唇,小心地問:「你……有事嗎?」

  小浣熊的耳朵一瞬間耷拉下去,他搓了搓爪子,像是有點不太好意思。

  毛茸茸的一團在那兒扭捏了好一會兒,周雙雙才聽見他開口問,「請問……你需要小弟嗎?」

  在周雙雙還沒來得反應的時候,他又添了一句,「有一個小賣部,會洗衣服的那種……」

  語氣竟然還有點羞答答的。

  周雙雙懵了。

  「我,我小賣部可賺錢了!你當我老大我養你啊!」或許是怕周雙雙不答應,他搖了搖尾巴,又連忙說了一句。

  周雙雙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有老大嗎?」

  周雙雙想起之前那隻超大版的猞猁。

  小浣熊一屁股坐下來,有點悶悶不樂,「他被顧家的少君揍得不輕,一時間想不開,回山里去了……」

  顧家的少君?

  「你是說……顧奚亭嗎?」周雙雙小聲問。

  小浣熊點點頭,「青丘顧氏嘛,生來就是神仙呢。」

  他有點羨慕。

  周雙雙不明白這隻小浣熊為什麼一定要認她做老大,她沒有能讓他艷羨憧憬的強大力量,僅僅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凡人而已。

  雖然她沒有答應他這個荒唐的請求,但最終也還是沒有抵住誘惑,跟著小浣熊去了他口中的,屬於妖修的夜市。

  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是所有凡人最安靜的時候,卻是妖修們最熱鬧的一刻。

  一道結界,將潯城的夜隔絕成了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半透明的燈籠里,燃燒著一團又一團緋色的火焰,懸空其中,散著神秘的幽光。

  這一整條長街上,各色的人來人往,偶爾還會有一兩個露著自己不同於凡人的犄角或是尾巴。

  荀翊弄了個深色的斗篷把周雙雙裹得嚴嚴實實,用了點術法隱藏了她身上生人的氣息,然後就搖著尾巴,牽著她的衣角往自己的小賣部走。

  荀翊的小賣部是一個大型的木製馬車改裝成的,窗口被他弄大了一些,用木支架支撐著木板,上面擺滿了奇形怪狀的各種東西。

  他的身形很小,所以這個馬車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綽綽有餘的屋子了,但是當他把周雙雙帶進來坐下的時候,他歪頭看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的家實在是有點逼仄。

  像模像樣的給周雙雙遞上一杯熱茶,荀翊剛想說些什麼,就聽見外頭有人喊,「乾脆麵!給我來倆草莓味的回清丹!」

  周雙雙反射性地抬頭,外頭正站著一個大漢。

  他揉了揉眼睛,嘆了一口氣,「這兩天兒眼睛不咋頂用,得治治。」

  「好嘞!老大哥您拿好!」荀翊一下子竄起來,麻利地包好兩顆丹藥,送到大漢的手裡。

  等大漢付了錢轉身走的時候,周雙雙才看見他身後拖著一條巨大的尾巴。

  街邊的燈火映照在他身上,尾部的鱗片黑得發亮。

  她瞪大眼睛。

  巨,巨蟒……?!

  一連來了好多個客人,每一個客人都長得奇形怪狀。

  有一身羽毛的大雁哥,還有身姿裊娜的蛇女……各種各樣的妖修來來去去,周雙雙就像是看了一圈妖怪動物園。

  「乾脆麵,我老大腰疼,你賣我點跌打丸吧!」還沒有修成人形的小土狗吐著舌頭趴在支架邊說。

  等荀翊把藥丸包好遞給小土狗,小土狗給了錢,說了一聲:「謝謝面面哥!」

  然後就一溜煙兒跑了。

  ……面面哥什麼鬼?

  荀翊有點嫌棄。

  周雙雙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光景。

  在遇見顧奚亭之前,在踏進猞猁的結界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神話傳說里的一切,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直到她第二天醒來時,都還有點懷疑自己昨夜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她偏頭,一眼就看到了床頭柜上的小花盆。

  那是荀翊送給她的。

  說是來自妖境的伽栗花,盛放之時如雲似雪,特別好看。

  新的一天,周雙雙終於回到學校上課。

  任曉靜好幾天不見她,這會兒就抱著不撒手,「我的雙雙小可憐哦,怎麼又生病了啊……」

  周雙雙拉下任曉靜捏她臉的手,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梨渦若隱若現。

  「雙雙,你……沒事了吧?」坐在任曉靜旁邊的吳思譽推了推眼鏡,問了一句。

  周雙雙搖了搖頭,「沒事了。」

  她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女生躥進教室里來,神情有點激動,「注意了注意了!我剛看見顧奚亭被一個高一的學妹給攔住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教室里頓時一陣兒驚呼。

  「我的媽耶!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學妹這麼有勇氣!」有男生咋呼了一句,接著就跑出了教室。

  許多人也都跟著跑了出去。

  「天!這麼勁爆的嗎?!快快快,雙雙我們也去圍觀圍觀!」任曉靜眼睛一亮,直接拉著周雙雙就往教室外跑。

  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大家都往三樓跑。

  當周雙雙被任曉靜拉著趴在走廊的欄杆上時,她一低眼,就看見了底下花壇邊相對而立的兩抹身影。

  少年側影如玉,肩頭沾染了晨光的淺輝,只靜靜立在那兒,就如同一幅畫似的。

  而女孩兒留著披肩長發,背影苗條,手裡好像還握著一隻包裝精美的禮物盒。

  「誒誒誒,你們猜等會兒這小學妹會不會被亭哥氣哭?」

  幾個男生在那兒偷偷下注。

  「那不是高一一班的伏藍嗎?」有個女生認出了她。

  任曉靜好奇地湊過去,「你認識她啊?」

  女生撇撇嘴,「我不是在學生會嘛,周幼和她也都在,她就愛跟在周幼後頭瞎轉悠。」

  那周幼有顏有錢,出手又大方,平時愛跟在她身邊轉悠的人有不少,這伏藍算一個。

  「周幼的跟班啊?」任曉靜不禁咂舌。

  周雙雙根本沒在聽她們在說些什麼,只是盯著花壇邊的兩抹身影。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緊扣著欄杆,嘴唇抿緊。

  教學樓的走廊上越來越多的學生探頭圍觀,還有不少吹口哨的。

  彼時,站在底下花壇邊兒的顧奚亭已經極度不耐,臉色陰沉沉的。

  他不經意地一抬眼,幾乎是一瞬間就從趴在三樓欄杆上的那麼多個人影中,看到了她。

  他微微挑眉。

  看來她的病是好了。

  本來就沒有耐心聽面前的女孩兒結結巴巴說什麼的顧奚亭直接轉身往樓梯那邊走了。

  伏藍站在原地,抱著手裡還沒送出去的東西,臉色微白。

  她已經聽到了周圍隱隱約約的嘲笑聲。

  而站在二樓教室門口的周幼聽著旁邊的說笑聲,目光停在底下花壇邊的伏藍身上。

  她勾了勾嘴角,神色輕蔑。

  大家看見顧奚亭往樓梯上走,連忙四散著往五樓的教室里跑。

  他們可不敢繼續留在這兒。

  任曉靜被前面的女生抓著被動地往前跑,她回頭看了一眼周雙雙,「雙雙走了!」

  周雙雙小跑到樓梯口時,剛剛上了幾級階梯,就聽見身後傳來一抹冷淡的嗓音,「站住。」

  周雙雙下意識地停頓。

  她聽著身後他緩慢的腳步聲,不敢回頭,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直到他和她站在同一級階梯上時,她小心地呼吸著,卻又嗅到了他身上的冷沁香味。

  她揪緊了自己的衣角。

  低眼時,目光又停在自己貼了創可貼的手指上。

  她指尖動了一下。

  她不太確定,那一晚究竟是夢是真。

  可她又不敢問。

  而他忽然伸出手指,對準她光潔的額頭彈了一下,「跑什麼?」

  他有點不大高興。

  即便他的力道很輕,她的腦門兒也還是紅了小半寸。

  她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怯怯地抬眼對上他那雙琥珀般的眼瞳。

  顧奚亭懶得看她。

  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衣領,提著他的小同桌往樓梯上走。

  周雙雙被他拽著校服的衣領,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運的後脖頸兒,只能被動地跟著他的腳步走。

  只是他的腿太長,她又是個一米五八的小個子,被他帶著走了幾步就一下踩空差點摔倒。

  顧奚亭反應迅速,一把拉住她,兩隻手在她纖瘦的腰身上一用力,直接把她帶離地面。

  在她下意識地驚呼出聲的時候,他已經把她放在了更高一級的階梯上。

  他嘴角微彎,那雙琥珀似的眼瞳里清暉如星。

  「傻。」他伸手柔亂了她綁好的頭髮。

  然後繞開她,邁開長腿往上走。

  周雙雙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張白皙的小臉漸漸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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