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妻
沈晚棠做了三年尊貴的世子夫人。
眾人都說她該安分知足，再別奢望她遙不可及的東西。
畢竟當年謝清晏把她從虎狼環伺的沈府里救了出來，已勝過世間大多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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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晚棠知曉，如今他從邊關歸來，身側多了一名女子，府里再也沒有了她的位子，畢竟那位颯爽磊落的女中豪傑，是他當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於是她在侯府的最後光景里，留足世子夫人的體面，給謝清晏操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接風宴。
宴會進行到一半，謝清晏忽的放下手中的酒盞，掀眸看向滿臉堆笑的崇安侯謝鈞和侯夫人陸氏，語氣緩慢卻不容置疑：「我打算抬明嫣做我的平妻。」
「這些年她在邊關不分晝夜地照顧我，才將我從鬼門關里拉回來，救命之恩大過天，我理應給她一個名分。」
陸氏聞言頓時眉飛色舞，唇邊揚起興奮的笑意。
她與陸明嫣雖非親姑侄，可感情卻是深厚，若有此喜事，那便是親上加親。
她轉而望向坐在對面正低著頭露出滿足笑容的陸明嫣，臉上的滿意之色更是溢於言表。
陸明嫣則是滿臉欣喜地抬頭看向此時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布要抬她做平妻的高大男子，心裡的得意和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這可是她不惜女扮男裝，哪怕跋山涉水趕往邊關也要拼命抓住的男子。
她怎能將他讓給一個為士林所不齒的末流商賈之女？
思及此處，她又將視線轉向坐在謝清晏身旁的沈晚棠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怨恨和憎惡。
一旁的謝鈞亦滿意的捋了捋鬍子，大笑起來：「這可是好事啊！」
闔家上下笑語不斷，似乎早已忘了讓這次宴會順利辦成的主角。
沈晚棠低眉斂目地端起茶盞，靜靜地啜了一口茶。
她早想到了，謝清晏會給他年少時愛慕的女子一份體面的名分。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是抬陸明嫣做平妻，並未將自己這個髮妻貶妻為妾。
謝鈞笑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面露慚愧地側頭望向沈晚棠，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可多得的心虛：「只是晚棠為侯府操持了三年，這般抬平妻，於她而言是否不太公平……」
謝清晏眼見謝鈞欲言又止，立即緊握住身旁沈晚棠纖細白皙的手，語氣溫和卻刺痛她的心：「晚棠的性子一向溫和善良，她不會怪我的。」
言罷，他垂眸看向沈晚棠弧度姣好的側臉，淡聲續道：「你說是吧，晚棠。」
沈晚棠鴉羽般的長睫輕輕顫了顫，只是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行禮：「妾身子不適，先告辭了。」
向來端莊溫和的一個人，此刻卻步履蹣跚，連背影都透著股不堪一擊的脆弱。
謝清晏看著沈晚棠柔弱的背影，心底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
席上的二房夫人不由得唏噓嘆氣，想到那位鎮國公府嫡女狠辣的性子，更加替柔弱可欺的堂兒媳感到擔憂。
此刻被女眷們惋惜的沈晚棠，在轉過迴廊時，臉上那抹強裝的鎮定從容，剎那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苦澀。
坦白講，沈晚棠做夢也想不到陸明嫣會在邊關陪了謝清晏整整三年。
三月前，邊關傳來捷報，大將軍陸崢率鐵騎，屢戰屢勝，以北狄主將之首級，震懾餘下敵軍。
邊關三十萬北狄軍隊至此全部淪為戰俘。
而成婚當日便毅然決然拋下新婚妻子遠赴邊關的副將謝清晏，自然是帶著他最為倚重寵信的陸參軍凱旋歸京。
沈晚棠知道，謝清晏好不容易與他的白月光重歸舊好，她這個糟糠之妻定是要被冷落忽視了。
才回到素雪居，沈晚棠正要盡好世子夫人最後的職責，將賓客的賀禮清點入庫。
就在她抬步走進東廂房時，卻發現原本堆了滿屋的嫁妝，此刻空空如也。
畫眉見到這一幕，滿臉驚愕，立即朝著門外看門的兩個婢女厲喝出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桃臉色發白，戰戰兢兢地走進來朝著沈晚棠鞠躬行禮，恭敬回話：
「許管家說……說世子吩咐，表小姐嫁進來後由她主持中饋，少夫人的嫁妝便搬去主院清點了，好方便表小姐日後熟悉。」
沈晚棠聞此言，嘴角扯起一抹苦澀，陸明嫣還沒嫁進來，這府里就已經沒有了她的地位。
「少夫人，這可如何是好？」畫眉滿臉愁容，語氣擔憂。
沈晚棠低垂著眼睫，掀唇淡淡地道：「無妨，法子總能想出來的。」
畫眉只好咽下未盡之言，想著少夫人心中自有成算，定不會讓自己的嫁妝白白讓與他人。
可她還是忍不住擔憂，眉心緊蹙起來：「倘若表小姐進門後，在世子的耳邊吹枕邊風，將少夫人貶妻為妾了，可怎麼辦？」
她的少夫人已經夠孤苦無依了，父母意外遭遇山崩，不幸身亡。
而她苦苦支撐了侯府三年，卻得不到侯府上下應有的尊重。
若是做了世子的妾室，少夫人還如何安穩度日？
要知道那位京城無人不知的國公府嫡女，性子可是狠毒潑辣至極。
世子和表小姐本是青梅竹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
只差尋媒人下聘了。
可三年前侯爺為了報當年老爺那一場及時雨，便命世子娶了少夫人為妻。
老爺與侯爺當年可謂是管鮑之交。
侯爺那年不幸被朝中奸佞陷害貪墨洛陽的修河款項。
先帝仁德，即便不知內情，也看在侯爺往日裡為朝廷夙興夜寐的份上，並未判刑，只勒令他五日之內補足窟窿，否則全家流放嶺南。
可侯府一時之間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老爺聽聞此事後，二話不說便拿出整整二十萬兩銀子幫侯爺補齊了虧空。
世子本想先瞞著表小姐他要以結親報答恩人及時救助侯府的恩情。
可她不知從何處得來了消息，來府里大鬧了一場，非說世子薄情寡義，前頭剛與她纏綿不斷，轉頭就要娶少夫人為妻。
那時世子哄了她許久，只說自己是不得已而為之，並非移情別戀。
這些侯府上下都避之不談的秘辛，還是同她要好的婢女桐兒悄悄告訴她的，只為了讓孤苦伶仃的少夫人往後在府里能遊刃有餘些。
思緒到這裡戛然而止。
畫眉抬眸看見少夫人輕嘆了口氣，啟唇的聲音輕輕的，但語氣堅決：「天下也不是只有為人妻這一條出路。」
沈晚棠仰頭看向屋頂，輕舒口氣。
世子夫人這個位子，她實在是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