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魘
世間女子大多渴望夫君能一生一世心裡只裝著她一人。
沈晚棠也不例外。
只是謝清晏此人和大多男子一樣。
多情又無情，任由白月光肆意羞辱髮妻，更容得下身後一群鶯鶯燕燕。
沈晚棠垂下盛滿失望的眼帘，望著紫檀高几上擺著的龍鳳蠟燭失了神。
今夜恐怕和以往謝清晏沒有回府時一樣，她又要獨守空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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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嫁進侯府，這是她每日都要忍受的孤獨。
畫眉心疼地替沈晚棠洗漱完後，扶著她靠在了軟塌上。
沈晚棠抓住衾被往上拉了拉，蓋住露出的肩膀。
這大約是她在素雪居為數不多安歇的夜晚了，畢竟她總歸是要離開這座深宅的。
房中燭火併未熄滅，沈晚棠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過了許久，她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
睜開眼時，看見的正是謝清晏雅青色的衣擺。
「夫君，你怎麼來了？」
沈晚棠抬頭望向謝清晏，瑩潤的杏眸里透著股楚楚可憐的柔軟，好似狂風驟雨中搖搖欲墜的蝴蝶。
謝清晏心中滯澀一片，他方才離席而來，身上還帶著股淡淡的酒氣。
那時他在宴上公布抬明嫣做平妻時，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可自聽下人敘述，妻子在聽到自己的嫁妝被人搬空時，眼淚簌簌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他那顆對她本堅硬無比的心，忽然像人撬開了一般，漫出一絲空蕩。
眼下看著燈下破碎又可憐的妻子，心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更想起方才她柔柔的臥在榻上，秀眉輕蹙著，眼角掛著滴將落未落的淚珠，模樣看起來可憐至極。
細細想來，是他做得不夠好，明嫣與她相比，還是過得更舒心自在些。
她從前在揚州時，也本該過得舒坦又有滋有味。
可天災向來讓人猝不及防，她那一雙愛她如命的父母，棄了她撒手人寰。
他那時剛踏進沈府的大門，看到的正是她弱小又無依無靠的身影。
當他聽聞她那一群族老欲奪走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產時，他毅然舌戰沈家群雄，噎得他們有口難言，一舉替她將遺產完整無缺地保全了。
後來，他風風光光迎娶商戶女進門，因他不在意妻子出身商戶，厚待恩人之女，成了京中佳話。
可自明嫣在侯府大鬧後，滿城風雨之下，他就再也不是京中人人傳誦的光風霽月的端方君子了。
謝清晏溫潤似玉的眉目低垂，掩去眸中思緒，溫聲道了一句：「我順道來看看你，想知道你是否安好。」
沈晚棠沒想到謝清晏居然會來素雪居。
如今好不容易能與心心念念之人喜結連理，謝清晏居然不是一騰出功夫便去同婆母商量，如何給陸明嫣辦一場全京城最風光盛大的平妻禮。
難不成是反悔抬陸明嫣做平妻，要叫她騰出位置，去做那居於人下的妾室？
沈晚棠垂下眼瞼掩住眸底的哀傷，輕聲回道：「勞世子掛心，妾並無大礙。」
沈晚棠靜靜地等著謝清晏開口。
可等了許久，還是未聽見他說出想立陸明嫣為正妻的話。
她再次抬眸時，只看到他面無表情地立在榻邊，不知在想什麼。
沈晚棠只好柔聲問：「宴席結束得這樣晚，世子是不是該回去歇著了？」
謝清晏聞言怔愣一下，他雖然沒有單獨和妻子共處過一室，可眼下聽到她趕人的話，心裡還是有些晦澀。
看來是他縱容明嫣命人抬走她的嫁妝，讓她心中不愉快了。
他心中一緊，俯身去揉妻子柔順烏黑的發頂。
可沈晚棠微微偏頭躲了過去。
謝清晏一愣，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抿了抿唇，壓下心中那股晦澀，猶豫了半晌，終究是將此行的目的說了出來：「我今夜前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沈晚棠細眉下的長睫輕輕顫了顫，唇邊涼涼的勾起弧度，心道果然如此。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謝清晏定不會專門為了她來到素雪居，如果親自前來，那也是為了旁的事。
下一刻他那道沉悶的嗓音再度響起，語氣里透著股難以察覺的心虛：
「明嫣日後需打理多間鋪子，可她向來少與商人來往。」
「她嫁進來後尊稱你一聲姐姐，你也理應向她多引薦幾位商人，她在邊關呆了三年，離京太久，此舉也好讓她多結善緣。」
「我恰好聽聞你與廣雲樓的少東家相識，你不如給他寫封信引薦一下明嫣？」
沈晚棠秀眉微微蹙起，視線回落到謝清晏身上，方才的溫和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漠然。
啟唇的聲音不冷不淡：「夫君的擔心莫不是多餘了？」
「她既能拿走了我的嫁妝，那便代表她是有本事的。」
「既如此也不需我這商戶女同她引薦，她自有本事創出一片天地。」
一時之間，謝清晏被噎得語塞，臉色隱隱有些難看。
就在他正要開口說話之時，沈晚棠徹底下了逐客令：「妾身乏了，實在沒精神伺候，夫君若沒旁的事，不如還是先回主院吧。」
謝清晏收回晦暗的目光，極力忍下心中的不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沈晚棠看著謝清晏略帶怒意的背影，眸子不由得露出微微亮光。
謝清晏對她越是厭煩，往後離開侯府的路便越發順暢自如。
她收回視線輕輕吹熄小几上的蠟燭，不多時便沉沉睡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府中下人說謝清晏到鎮國公府接陸明嫣去東街買金首飾了。
為了讓他們二人認不出來，沈晚棠戴上帷帽，從角門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寬廣的道路，沒一會在東街的一家當鋪前停了下來。
沈晚棠帶著畫眉下了馬車，緩步往裡頭走去。
夥計看到有貴客正緩步走來，連忙跑出去招呼。
只是他剛跨出門檻，就感受到頭頂有一道漠然冷厲的目光徑直朝自己這個方向投來。
他驀地僵在原地，抬頭往前頭幾間鋪子二樓的窗戶望去，卻發現並無人影。
於是他壓下滿心的疑慮，趕忙將人迎進了門，並且一路引到了櫃檯前。
沈晚棠隨即從手腕上褪下一隻晶瑩剔透的玉鐲，輕輕放在桌上。
畫眉見到這一幕，眸中儘是心疼。
那可是夫人留給少夫人剩下的唯一物件了。
少夫人說當就當，她攔也攔不住。
掌柜抬起眼，透過帷帽，裡頭女子的容顏瞧得並不清晰。
只是這樣無比珍貴又代代相傳的玉鐲子，當真要當了嗎？
他遲疑了一下，才問：「夫人可想好了？」
沈晚棠微微頷首，不假思索道：「想好了，只是拜託掌柜替我看管好，來日手頭寬裕了，我會來贖回的。」
掌柜的連連稱好，隨後依著市價，拿出了三千兩銀子，提起筆寫好當票，一併遞給了沈晚棠。
當鋪斜對面的酒樓里，陸崢一襲錦緞長袍立於窗前，目光落處是那抹窈窕身影匆忙離開當鋪，垂落的指尖微微顫了下。
七年前他隨父下揚州時，看到的也是這樣柔弱纖細的身影，只是比之從前多了幾分脆弱。
三年的夢魘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眼前，這是自打那次在揚州皮市街，他一眼瞧見她在書攤前滿臉沉浸地翻開一本話本子，他掏銀子給她買了之後，頭一回再次見到反覆出現在他夢中的晚棠。
陸崢實在難以平復此間心緒，於是抬起手中捏緊的茶杯，狠狠灌下一整杯冷茶，視線卻並未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