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敗犬
厲時越抱著黎安然大步跨出深坑，每一步都沉穩如山，但周身散發出的暴戾氣息讓周圍所有人噤若寒蟬。
路過傅長安身邊時，傅長安哭著想要去抓黎安然垂下的衣角：「媽媽……」
厲時越側身避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癱軟在地的幼童，眼神森寒：
「她用半條命還了生你的因果。」
「從現在起，你不配再叫她母親。」
說完，男人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抱著黎安然疾步沖向校門外的急救車。
十幾個黑衣保鏢迅速收攏，護送著車隊呼嘯離去，刺耳的警笛聲漸漸遠去。
操場邊，只剩下滿地狼藉。
傅寒深從泥水裡爬起來，西裝上沾滿了污泥，說不出的狼狽。
他看著空蕩蕩的泥坑，以及那灘刺目的鮮血，胸口劇烈起伏，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黎安然最後那個眼神……
冷漠，疏離，甚至帶著解脫。
她真的不要他們了。
「爸爸……嗚嗚嗚……媽媽是不是要死了……」傅長安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縮成一團發抖。
傅曉曉這時才戰戰兢兢地湊過來，伸手去拉傅寒深的袖子：「哥……安然姐她肯定沒事的，你別太擔心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海外那個項目……」
啪！
又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傅寒深紅著眼睛，反手一巴掌抽在傅曉曉臉上，力道大得將她再次抽倒在地。
「滾！」傅寒深眼角青筋暴起，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暴喝。
傅曉曉被打懵了，捂著高高腫起的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一向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男人。
就在這時，傅寒深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顫抖著按下接聽，財務總監絕望悽厲的聲音瞬間在聽筒里炸開：
「傅總！出大事了！」
「經偵大隊剛才帶走了副總監，海外洗錢罪名坐實，傅曉曉小姐的擔保失效，警方已經發布了重新拘捕令！」
「還有……凌越集團剛剛正式啟動了對海外能源項目的全面收購，三家核心合作銀行單方面宣布提前凍結傅氏所有帳戶，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償還八個億的到期過橋資金！」
「傅總，各路股東全堵在總公司門口要求退股，我們的資金鍊……斷了！」
手機從傅寒深掌心滑落，重重砸在泥濘的碎石堆里。
初冬的寒風呼嘯而過，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冰冷的雨絲。
傅寒深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而在城東第一人民醫院的急救通道內，急救室上方的紅燈驟然亮起，將長廊映得一片血紅。市一院，特護重症監護區。
走廊兩端被凌越集團的安保人員徹底封死。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蘇打水與消毒水味道，連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嗡鳴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搶救室的大門無聲滑開。
主刀醫生摘下沾滿汗水的口罩，快步走到厲時越面前，神色極為嚴謹。
「厲總，黎小姐後背的三處鈍挫傷已經清創縫合，右側肩胛骨輕微骨裂，萬幸沒有傷及脊椎與內臟中樞。失血八百毫升，輸血後各項生命體徵平穩，已經轉入無菌特護艙。」
厲時越站在陰影里，名貴襯衫上的大片血跡早已乾涸凝結，呈現出暗沉發黑的紅。
他甚至沒去清理身上的污跡，只是沉聲開口：「她什麼時候能醒？」
「麻醉藥效退去後，預計兩小時內會甦醒。」醫生躬身回應。
不遠處的安全通道門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傅長安身上的羽絨服撕裂了口子，灰白色的鴨絨混合著泥水粘在褲腿上。他雙手捧著一截早就冷透了的兒童止血貼，兩隻眼睛哭得紅腫凸起，整個人止不住地抽噎。
看到醫生離開，他邁著發軟的小腿，啪嗒啪嗒地朝著病房門口跑去。
「媽媽……我想看媽媽……」
他的手還沒碰到病房的鋼化玻璃門，齊銘便橫跨一步，面無表情地擋在了前面。
「回去。」齊銘居高臨下，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傅長安停住腳步，仰起滿是泥垢的小臉。以往那股在幼兒園橫衝直撞、張嘴咬人的霸道戾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驚恐。
「齊叔叔，我求求你……我帶了創可貼，我給媽媽貼上，媽媽就不疼了……」
傅長安抽泣著舉起雙手，掌心被鋼架鐵鏽磨出的血痕清晰可見。他試圖從齊銘的臂彎底下鑽過去，「我不喊她壞女人了，我再也不聽曉曉姑姑的話了……我給媽媽跪下認錯，你讓我進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厲時越轉過身，垂眸掃向這個五歲的孩子。
他的目光沒有憤怒，只有如同審視螻蟻般的死寂。
「傅長安。」
男人低沉的嗓音砸在空曠的走廊上。
傅長安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本能地縮起肩膀，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你推她的時候，沒想過她會疼。」
厲時越走到傅長安面前，單膝未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把髒水潑在她身上的時候，沒想過她是生你的人。現在她把命還給你了，你跑來哭，不是因為你愛她，是因為你發現你的靠山倒了，你在害怕。」
這番話像剝皮剔骨的尖刀，硬生生剖開了幼童潛意識深處的自私與惶恐。
傅長安哭聲猛地卡在喉嚨里，臉色煞白，連退三步。
「齊銘，通知傅家的司機把人領走。」
厲時越收回視線，再不看地上的孩子半眼，徑直推開特護病房的門：「以後凌越名下的所有區域，禁止他踏入半步。」
房門緊閉，徹底切斷了內外兩個世界。
病房內，黎安然趴在特製的氣墊床上，面容蒼白，長睫低垂。窗外初冬的雨水斜斜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
與此同時，海城西郊，傅家老宅。
暴雨將百年香樟樹的枝葉打得七零八落。青石板鋪就的庭院內，停著三輛掛著省城特種牌照的黑色轎車。
傅寒深渾身濕透，泥水沿著褲管一路滴進正廳的紫檀木地板上。
大廳正中央，太師椅上坐著一名身穿深灰色唐裝的老者。老者鬚髮皆白，右手拄著一根黃花梨木拐杖，面容清瘦，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不定。
傅家真正的掌舵人，傅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