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盡力了
一台小型挖掘機停在土坑邊緣，旁邊立著幾面重型鋼結構防護網，高約三米，用鐵絲簡易捆綁固定在水泥樁上，下方堆滿了未清理的碎石和鋼筋殘件。
施工區域周圍拉著明黃色的警戒線，牌子上清清楚楚寫著「危險勿近」。
傅長安平日裡在學校橫衝直撞習慣了，哪裡認得什麼危險標識。
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找個東西砸死這群討厭的人。
他一頭撞開塑料警戒樁，直接衝進了施工深坑！
「攔住他！」傅寒深臉色大變，拔腿狂追。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驟然劃破長空。
「嘎吱——」
上午的風越來越大，那面本就沒有完全固定的重型防護鋼網，在狂風的拉扯下猛地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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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綁在頂端的粗鐵絲瞬間崩斷，連帶著上方懸掛的一排實心角鐵，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徑直朝著下方的土坑砸落！
下方，正是剛剛跌倒在碎石堆里的傅長安！
傅長安聽到頭頂的異響，茫然地抬起頭。
巨大的鋼鐵陰影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冰冷的金屬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一刻，五歲的孩子徹底嚇傻了。
他呆坐在尖銳的碎石堆里，連哭喊都忘了發出來，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長安！」
傅寒深還在三十米開外，看到這一幕，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幾乎魂飛魄散。
傅曉曉更是嚇得捂住嘴，腳步猛地剎住，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太快了。
從鐵絲崩斷到鋼架倒塌，不過兩三秒的時間。
正常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米白色的身影快如閃電，直接越過了操場邊的綠化帶！
是黎安然。
在聽到鐵絲崩斷脆響的第一個剎那，她的身體就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五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照料，早產兒時期守在恆溫箱旁整夜不敢合眼的記憶，早已刻成了她骨血里抹不掉的神經反射。
哪怕她剛剛親口說過斷絕母子關係。
哪怕這個孩子滿嘴惡毒、把刀子扎進她的心口。
可當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時，那種身體深處的母性本能，依舊徹底擊垮了所有的理智與決絕。
黎安然踩著鬆散的泥土飛撲而下，在鋼架砸落的最後一寸距離，整個人狠狠撞在傅長安的身上！
砰！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呆滯的傅長安推飛了出去。
孩子順著泥坡滾出三米遠，跌落在鬆軟的草坪上，除了衣服沾滿泥土，毫髮無傷。
然而，黎安然卻再也沒有借力躲避的空間。
轟隆！
數米高的鋼結構防護網重重砸在坑底的水泥階梯上，沉重的實心角鐵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掃過黎安然的後背和右肩！
沉悶的撞擊聲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瞬間停滯。
黎安然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砸得撲倒在碎石堆里。
鋒利的斷裂鋼筋劃破了她的風衣，鮮紅的血液幾乎在瞬間滲透了米白色的布料，觸目驚心。
煙塵四起。
倒在草坪上的傅長安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角還掛著淚珠。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四周只有碎石滾落的聲響，以及塵土嗆人的氣味。
他慢慢從草地上爬起來，回頭望向土坑。
那個被他罵作惡毒女人的黎安然，正趴在冰冷的石塊堆里，背上壓著變形的鐵架。
一滴滴猩紅的血，順著她垂落在碎石上的手指，不斷滴落在泥土裡。
地面被染紅了一大片。
傅長安渾身顫抖起來。
他看著那片刺眼的紅色，腦海里猛然閃過過去生病時的場景。
每次他高燒不退，也是這雙手整夜整夜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餵水、擦汗。
而就在五分鐘前，他還用腳踹她，罵她是壞女人，叫嚷著讓爸爸打死她。
可當鐵架砸下來的時候，那個口口聲聲說最愛他的曉曉姑姑嚇得後退，他的親生父親離得太遠無能為力。
只有黎安然。
只有這個被他踐踏、被他侮辱的母親，用自己的骨頭替他擋住了致命的鋼鐵。
愧疚、恐懼、驚慌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五歲孩子稚嫩的心臟上。
「媽……媽媽……」
傅長安嘴唇發紫，眼淚決堤般湧出，連滾帶爬地朝廢墟撲了過去：「媽媽！你流血了！媽媽你看看我啊！」
他跪在泥地里，伸出小手想要搬開壓在黎安然身上的角鐵，可沉重的鋼鐵根本不是一個幼童能撼動的。
鐵鏽磨破了他嬌嫩的手掌，鮮血滲了出來，傅長安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拼命推著鋼架，嗓子哭得嘶啞破損：
「媽媽！我錯了！我以後聽話，我再也不罵你了！你起來啊！」
他抓起黎安然冰涼染血的手指，貼在自己的小臉上，哭得渾身抽搐：「媽媽，長安知道錯了……你別死，你不要丟下長安……」
泥坑中的女人睫毛顫了顫，極其艱難地睜開雙眼。
視線里，傅長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淚水和泥污，眼底全是從未有過的悔恨與絕望。
黎安然蒼白的嘴唇動了動。
傅長安以為母親要原諒他，急忙把耳朵湊過去。
然而，黎安然只是極度疲憊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沒有溫情，沒有釋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與荒涼。
「離我……遠點。」
極其微弱的四個字，沒有任何力道，卻清晰地鑽進傅長安的耳朵。
孩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小手劇烈顫抖，再也不敢落下去。
眼前一黑，黎安然徹底失去了意識。
「安然！」
傅寒深終於衝到了坑邊，看到滿身是血的黎安然，他的心臟仿佛被一柄鈍刀狠狠剜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伸手想要去搬鋼架，卻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厲時越不知何時已經把暖暖交給了齊銘，大步躍入泥坑。
男人脫下外套扔在一旁，修長的雙手直接握住帶血的粗重鋼架，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將數百斤重的鐵架單手掀開！
「滾開。」
厲時越一腳將失魂落魄的傅寒深踹翻在泥水裡，眼神冰冷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堅冰。
他彎下腰，動作極盡輕柔地將昏迷不醒的黎安然橫抱在懷裡，完全不在意她身上的鮮血染紅了自己名貴的手工襯衫。
「厲總，急救車在校門口備好了！」齊銘在上方急促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