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整個人，連皮帶骨都是你的
山洞外是大雪封山的呼嘯，洞內卻燥熱得令人窒息。
男人的身軀滾燙如鐵，雙眼覆著染血的粗布，粗糲的大掌死死扣住她的腰肢，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頸側。
「別怕……救了我，我整個人，連皮帶骨都是你的。」
男人嗓音喑啞至極，混著瀕死的血腥與壓抑的滾燙慾念，在逼仄的洞穴里蠱惑得令人心驚。
這一刻耳鬢廝磨，情意濃稠得化不開。
可當姜雲晚顫抖的指尖觸碰到他腰間那枚冰冷的玄鐵狼頭令時，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鎮北侯府，裴照野。
那個門閥盤錯，父輩納了十餘房妾室，後院深如吃人魔窟的裴家！
高門權貴嘴裡的「連皮帶骨」，對一個孤女而言算什麼？
無非是他動情時賞的一副枷鎖，是抬進後院做一房任人踐踏的賤妾，亦或是鎖在一進見不得光的外室深院裡，供他消遣的玩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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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臨終前枯槁的面容在腦海中炸開：「晚兒，牢牢記著，寧做平民妻，不做貴人妾……那些個高門大戶，吃人不吐骨頭……」
姜雲晚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素色裡衣，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手捂住舊疤，隔著薄薄的皮肉，當年在雪山尋藥留下的月牙燙痕，仿佛還在隱隱作痛。
三年前，她在知曉裴照野身份的那一刻，便趁著風雪悄然遁走，將那段露水情緣連同心底的悸動徹底斬斷。
母親當年也曾憑著年輕美貌得過父親的偏愛，卻終究抵不過色衰愛弛慘死後宅的下場。
那樣的天潢貴胄，要的不過是一個禁臠，而她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是一條活路。
算算日子，今日正是陸時卿請媒人登門提親的大喜之日。
陸時卿雖只是個寒門出身的小小校書郎，卻是她在最絕望的日子裡抓住的唯一一縷光。
他為人清正，從不嫌棄她是寄人籬下的落魄庶女，更鄭重承諾過這一生只娶她一人，絕不納妾。
吱呀一聲，房門被倉皇推開。
姜雲晚下意識抬頭，見丫鬟春兒紅著眼圈撞進門來，臉上的慌亂遮都遮不住。
姜雲晚心頭猛地一緊，國公府門第高聳，嫡母與管家向來眼高於頂，本就瞧不起家世清貧的陸時卿，看春兒這副大難臨頭模樣，難不成是今日提親之事出了差池？
果然，春兒一開口便帶著哭腔：「小姐，不好了……陸校書今日請了媒人帶著三十六抬聘禮登門，大夫人和管家連正門都沒讓進。」
「說那點寒磣東西也配進國公府，直言要將媒人趕出去，聘禮全丟在潮濕陰冷的穿堂角落裡……」
姜雲晚心頭狠狠一顫，指甲用力掐進掌心。
「我去找母親。」姜雲晚迅速披上外裳，臉色發白卻眼神決絕，「只要陸家納采之禮走得合規矩，我去求父親母親成全……」
她一路快步穿過長廊，來到正院東次間。
剛至雕花窗下的遊廊陰影處，屋裡微弱的茶蓋刮沫聲與壓低的談話聲，生生釘住了姜雲晚的腳步。
屋裡沒有別人，只有國公夫人李氏和她的貼身心腹王嬤嬤。
「夫人，老爺方才在前院迎了貴客，說是要談論軍國大事，這前頭的席面怕是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王嬤嬤一邊替夫人捶腿，一邊低聲試探，「可方才陸家請的媒人還在角門候著，那陸校書送來的聘禮，咱們真就這麼晾著？」
國公夫人冷笑一聲，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刻薄與輕蔑：「三十六抬破爛玩意兒，也配叫聘禮？」
「傳我的話，直接將人轟出去，休要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晦氣！」
「夫人的意思是……那四姑娘的婚事？」
國公夫人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神陰鷙下來：「工部趙尚書前些日子托人遞了話，說後院還缺個知冷知熱的貴妾。」
「趙大人雖已年過花甲，後宅姬妾也折騰沒過幾個，但他手裡攥著鹽鐵專營的實權，正是咱們世子升遷最需要的助力。」
王嬤嬤有些心驚：「六十多歲了……聽說死在那位趙老大人手裡的丫頭可不少，這四姑娘身子骨弱，送過去怕是……」
「她是庶出，生母又死得早，府裏白白養了她這麼多年，也該到了結草銜草報恩的時候！」
國公夫人聲音冰冷如刀，毫無溫度，「下個月趙尚書壽辰，一頂粉油布小轎從后角門悄悄抬過去便是，她能給趙大人做妾，為她嫡兄鋪路，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由不得她不從！」
窗外，姜雲晚渾身如墜冰窖，臉色在倒春寒的風裡煞白如紙。
六十歲的老臣，暴虐克妻，他們卻要讓她去做妾！
這就是她喪母三年來如履薄冰隱忍退讓換來的結局！
原來在他們眼裡，她甚至連個人都不算，只是一件隨時可以待價而沽的牲口！
強烈的噁心與恐懼席捲而來，她踉蹌著後退，只想儘快逃離這片吃人的沼澤。
陸時卿，如今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只有立刻定下與陸家的親事，她才能逃脫這被送去給人做妾的滅頂之災！
「喲，四妹妹走得這般急，是去做什麼？」
轉角處，姜玉容帶著丫鬟款款走來，一身金翠耀目。
她看著姜雲晚，掩唇輕笑，眉眼間滿是高高在上的戲謔：「方才姐姐在後院瞧見陸校書送來的聘禮，連箱上的朱漆都剝落了，寒酸得下人都在偷笑，你若嫁過去，指不定旁人怎麼笑話咱們姜家沒落了呢。」
寒酸？
姜雲晚在心中冷笑。
在姜玉容眼裡這是攀附權貴的考場，但在她眼裡，這幾箱聘禮是陸時卿清白攢下的骨氣，更是砸開身上這重枷鎖的憑據。
姜雲晚壓下厭惡，抬眼直視姜玉容，聲音平緩：「三姐姐慎言。」
「陸校書是聖上賞識的清流朝臣，聘禮雖簡，卻是清白俸祿，姐姐這般嫌貧愛富詆毀官員，若傳到父親耳中，恐有損國公府門風。」
「你——！」姜玉容臉色微變。
姜雲晚不再給她發作的機會，略一欠身，脊背挺得筆直：「雲晚身子不適，先告退了。」
言罷，她泰然自若地從姜玉容身側擦肩而過，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她。
「侯爺請——」穿堂外忽然傳來管家極盡諂媚的高聲唱喏。
沉穩有力的馬靴聲踏碎庭院的死寂，那是真正踏過屍山血海方能淬出的威壓。
裴照野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身形如松。
國公爺走在一側引路，雖端著兩朝老臣的從容氣度，言語間卻字字斟酌。
京中承平日久，面對身旁這個剛從邊陲血海里殺回，手握數十萬精銳的年輕主帥，即便貴為國公，亦深感忌憚。
姜玉容聞聲臉色驟變，眼底閃過極度的熾熱與貪婪，忙不迭整理鬢髮迎上前去。
而姜雲晚卻在聽到那腳步聲的剎那，後頸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能被他看見。
她死死垂著頭，整個人幾乎貼進了迴廊冰冷的陰影里，屏住呼吸加快了腳步，只想快些逃離這片死地。
男人的腳步猝然頓住。
他一停，隨從和引路的管家，甚至連賠笑的國公爺都硬生生剎住了腳步，整個穿堂死一般寂靜。
姜雲晚心頭警鈴大作，慌亂之中，鬼使神差地側眸回望了一眼。
就這一眼，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寒潭裡。
隔著半掩的鏤空雕花木棱，男人的目光森寒凌厲，如同一柄淬了血的薄刃，不偏不倚，正正撞上她的視線！
四目相對。
姜雲晚只覺得渾身血液「轟」地一聲全衝上了頭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驚得幾乎失聲。
男人的眼眸危險地眯起，視線從她煞白的小臉上寸寸刮過，帶著審視的侵略感。
「侯爺……」姜玉容快步迎上前行禮，恰好擋住了這半寸視線。
姜雲晚如蒙大赦，渾身脫力般猛地收回視線，再不敢多看半眼，倉皇拐入廊角逃竄。
裴照野甚至沒有斜視身前的姜玉容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姜玉容的發頂，冷沉沉地釘在廊角那片翻飛的素色裙擺上。
他太熟悉那副被盯上時，如驚鹿般倉皇發顫的模樣了。
姜玉容見他視線落空，心底掠過一絲難堪：「侯爺在看什麼？」
男人喉結微滾，聲線低沉沙啞，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剛才閃過去的那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