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逃不掉了
姜玉容微微福身，壓下心頭的酸意，溫婉笑道：「回侯爺，那是庶妹雲晚。」
「她的生母是微末出身，自小又養在莊子裡沒見過世面，乍一見著侯爺周身的威勢，難免嚇破了膽失了體面，還望侯爺莫怪。」
裴照野的薄唇彎了彎，慢條斯理地道：「國公府的庶女，倒也生得……有些眼熟。」
此話一出，姜玉容和國公爺都愣了一下。
裴照野自然也察覺到了二人的異常，輕輕地搖了搖頭，「許是我看錯了，伯父，請。」
裴照野的態度忽而客氣起來，讓國公爺有些受寵若驚，忙不迭擺手道：「好好好，賢侄，我們到裡面說話。」
正廳內，炭火燒得正旺。
姜玉容托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蓮步輕移，跪坐在裴照野身側，聲音掐得極細，宛如黃鶯啼鳴：
「侯爺，這茶是府里新得的，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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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仰頭，露出一段修長瑩白的脖頸，眼角眉梢皆是討好與試探。
她素來有幾分姿色，在這汴京城中，不知多少權貴子弟對她趨之若鶩，她相信以自己的手段，哪怕是這位冷麵殺神，也該有所觸動。
然而，裴照野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斜倚在太師椅上，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刀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姜玉容。
那眼神，竟像是在看一件毫無生氣的死物。
半晌，他茶盞未接，只淡淡道：「伯父，今日貿然拜訪，是有一事相求。」
姜玉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漲紅。
國公爺老臉一僵，頓時察覺到了裴照野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戾氣，忙不迭呵斥道：「玉容，侯爺有正事要談，這裡沒你的事，還不退下！」
姜玉容咬著下唇，氣得眼圈泛紅，卻不敢多言，只得放下茶盞盈盈行禮，帶著滿心不甘退出了正廳。
然而她並未走遠，而是貼著窗根，躲在了迴廊暗處。
廳內，國公爺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訕笑著賠罪：「這丫頭被寵壞了，賢侄莫見怪。聽聞賢侄三年前關外遇險，險些遭難，好在天佑善人……不知今日……」
「確實是險些沒了命。」裴照野語調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若非那位姑娘，我這條命早已丟在關外雪地里。」
他轉動著扳指，目光沉沉地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聲音低沉而又清晰：
「那女子救我時，我雖雙目視物模糊，但記得極清楚，她手臂內側有一枚月牙狀的舊疤，且她並非尋常農婦，雖落魄，衣料觸感卻極為細膩，身上還有薰香的味道。」
裴照野說到此處，故意頓了頓，語氣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狠勁：
「我也曾派人暗中查訪，可線索斷在京中，不知國公爺可願幫我這個忙，把這府里內外符合條件的女子，都篩一遍？」
「篩一遍？」國公爺心頭一震，隨即大喜過望，他哪裡聽得出這是圈套，只覺得這是侯府要給國公府一個攀龍附鳳的機會，「賢侄放心！我定會將這府里上下翻個底朝天，哪怕挖地三尺，也定把人給你找出來！」
「那便勞煩國公爺了。」裴照野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那是狩獵者看向陷阱的眼神。
他話音剛落，眼神忽然如利刃般，毫無預兆地掃向了正廳那扇緊閉的窗欞。
窗外，原本屏息凝神的姜玉容，在那視線掃來的瞬間，只覺得脊背竄上一陣寒意，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裴照野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扣在紅木桌案上，節奏緩慢而有力，仿佛是在為接下來的好戲倒計時。
天剛擦黑，姜雲晚坐在窗前，蘸墨的手指微微顫抖。
宣紙上，一封未署名的信只寫了個開頭，便被她重重揉成一團。
自從三年前那場噩夢般的變故後，她便成了這侯府里最透明的孤魂，只有這深夜裡悄悄遞出去的信箋，能讓她感到一絲慰藉。
窗外隱約傳來府中下人們匆忙走動的腳步聲，還有幾聲壓抑的議論，顯得有些嘈雜。
姜雲晚擱下筆，輕喚了一聲：「春兒，外面為何這般喧鬧？」
一直守在門口的春兒推門進來，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語氣回道：「小姐，是前廳的婆子們，聽說侯爺今日登門就是為了找三年前在關外救過他的救命恩人呢。」
姜雲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面上仍是平靜：「救命恩人？」
「是呢，府里傳得沸沸揚揚。」春兒走到案邊收拾筆墨，順口說道，「侯爺當年受了傷目不能視，只說當年那女子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月牙疤，國公爺命人把府里所有的年輕女子都查一遍。」
「四妹妹，你在屋裡嗎？」
春日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極其輕柔的呼喚，正是姜玉容。
聲音親和溫婉，甚至帶著幾分擔憂，若是不知底細的外人聽了，定會讚嘆國公府的嫡女是何等疼愛這位庶妹。
可姜雲晚的脊背卻在這一瞬無聲繃緊。
在國公府這幾年裡，她太熟悉這股語調了。
每次姜玉容露出這般溫柔關切的語調，不是要搶走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便是要將她推進更難堪的泥潭。
母親死後，她成了沒娘庇護的浮萍，每一次反抗換來的都是加倍的磋磨與剋扣。
她只能忍，忍到指甲嵌進肉里，忍到面上波瀾不驚。
姜雲晚深吸一口氣，迅速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進心底，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才剛開口應了一句，房門便被徑直推開。
姜玉容臉上掛著那一貫挑不出錯處的端莊笑意，先是向門外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下人退遠些，隨後快步走到姜雲晚身邊，親昵地拉住她的手，眉眼間寫滿了「關切」。
「妹妹，剛才外面的吵鬧嚇著你了吧？」
姜玉容柔聲嘆道，目光卻像細針一樣在姜雲晚臉上反覆刮過，「今日府里亂作一團，父親又要幫侯爺尋恩人，姐姐心裡最是惦記你，怕那些粗手粗腳的婆子衝撞了你，這才特意過來瞧瞧。」
掌心覆上來的觸感滑膩微涼，姜雲晚只覺得一陣反胃。
什麼體貼關懷，不過是貓哭耗子，甚至……是一場試探。
姜雲晚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低聲道：「多謝三姐姐掛心，我無礙。」
「那就好。」
姜玉容輕笑一聲，不僅沒退，反而狀似無意地又逼近了半步。
她塗著蔻丹的艷麗指尖，極其自然地懸在了姜雲晚的衣袖旁：「對了，聽說侯爺在找那手臂上有月牙疤的女子？這可是通天的造化。」
「妹妹，你快讓姐姐瞧瞧，若是你沒有，姐姐也能放寬心，好替你回絕了外頭搜查的人。」
話音未落，那隻手便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朝姜雲晚的袖口抓來！
姜雲晚心尖狠狠一跳，敏銳地向後退了半步，側身避開。
「姐姐多慮了，我身上並無什麼疤痕，不敢勞煩姐姐。」
姜玉容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層粉飾太平的溫婉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她看著姜雲晚閃避的姿態，眼底的笑意一寸寸冷透，嘴角勾起一抹滲人的弧度。
「妹妹怎麼這般抗拒？」姜玉容收回手，帕子慢條斯理地擦過指尖，語氣依舊溫和，壓迫感卻如毒霧般散開。
「姐姐是一片好心啊，若那救命恩人真是你，那是咱們姜家天大的榮光，可若不是……你這般躲躲閃閃、遮遮掩掩，莫不是心裡真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貓膩？」
姜雲晚又退了一步，冰涼的背脊重重抵上了堅硬的妝檯邊緣。
退無可退。
當年風雪山洞裡的荒唐事，是她拼死也要藏好的秘密，一旦被揭穿，等待她的絕對不是什麼通天富貴，只會是被敲骨吸髓的深淵！
她絕不能讓姜玉容觸碰自己分毫，更不能讓任何人撕開哪怕一寸防線！
姜雲晚死死咬住內唇，借著那一絲血腥味的刺痛，克制住劇烈的心跳與冷汗，極力讓聲線維持著清冷與生硬：
「清者自清，我不願讓人這般平白無故地窺探折辱。」
「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