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看著他們相擁
阿諛奉承聲此起彼伏,爭先恐後地將剛才的惡意抹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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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的翻轉,如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全在那人的一念之間。
陸時傾愣住了。
他怔怔看著身側這位平日裡深不可測的表哥,眼底湧起股如獲大赦般的感激與動容。
他以為這是久不來往的親情覺醒,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他欣喜地轉頭看向姜雲晚,眼底閃爍著溫柔的希冀,仿佛終於握住了期盼已久的未來。
「雲晚……」
姜雲晚站在原地,渾身卻透出徹骨的寒意。
她抬眼,撞上裴照野投射過來的目光。
他笑得那樣溫和無瑕,仿佛真是位提攜後輩的慈厚長者。
可只有她讀得懂,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深處,是令人心驚的荒蕪與冰冷。
他不是在幫他們,他是在「圈養」他們。
他親手將陸時傾捧高,又將她強行與之捆綁,當著滿城權貴的面,給這樁婚事蓋上了「鎮北侯」的戳印。
從此以後,她時刻生活在裴照野的眼皮底下,連呼吸都被他拿捏在掌中。
她想要的乾淨生路,被他親手架在了烈火之上,成了他掌心裡隨意把玩的棋子。
暖閣內燈火煌煌,眾人都在賀喜,都在吹捧這段由侯爺親自「賜福」的姻緣。
姜雲晚廣袖之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她感受著裴照野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如芒在背。
裴照野靜靜地看著她那張強作鎮定實則慘白的臉,眼底笑意愈深。
姜雲晚,這就受不住了麼?
好戲,這才剛剛開場。
滿耳儘是言不由衷的阿諛奉承,落在姜雲晚耳中,卻像是有千百根鋼針在腦海里瘋狂攪動。
後背撕裂的傷口不知何時又崩開了,溫熱黏膩的血正順著脊椎緩緩往下滲,將裡衣死死黏在皮肉上,每呼吸一次,都是鑽心的劇痛。
而裴照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更像是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將她周遭所有的空氣都抽得乾乾淨淨。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不僅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昏死過去,更有可能在裴照野那戲謔的審視中徹底崩潰。
姜雲晚慘白著臉,死死咬破下唇,借著這股銳痛強行撐住幾乎要軟下去的雙膝。
她借著低頭掩飾眼底的倉皇,對著上首的方向極勉強地福了福身,聲音虛浮得如同遊絲:
「……小女不勝酒力,身子有些不適,恐殿前失儀,先行告退去偏殿略作歇息。」
周圍正忙著附和裴照野的賓客們,哪有多餘的心思去在意一個庶女的去留,主母更是巴不得她趕緊滾出視線,免得礙眼。
唯有陸時卿。
他原本沉浸在被裴照野成全的巨大歡喜與感激中,可當他滿懷希冀地望向姜雲晚時,卻猛然捕捉到了她唇角那一抹異樣的蒼白,以及她轉身時那幾乎微不可察的虛浮步伐。
那絕不是尋常女兒家的嬌羞避讓,那分明是在強忍著極大的痛苦。
陸時卿心頭驟然一緊,不顧周遭還有賓客在同他套近乎,尋了個空隙,也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快步追了上去。
侯府後院的遊廊曲折深邃,隔絕了前殿喧天的人聲與絲竹,只剩下呼嘯而過的料峭夜風。
在引路侍女的帶領下,姜雲晚終於挪進了一間偏僻的廂房。
「姑娘且在此歇息,有何事吩咐院外的婢子即可。」
侍女行了個禮,帶上門離開。
門扉合攏的瞬間,那根死死撐著姜雲晚所有尊嚴與神智的弦,終於徹底崩斷。
「呃……」
極為壓抑的悶哼自喉間溢出,姜雲晚眼前一黑,渾身力氣被抽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朝著冰冷堅硬的磚地栽了下去!
就在她即將倒地的瞬間,緊閉的門扉猛地被推開,玄青色的身影疾步沖了進來。
「姜姑娘!」
陸時卿幾乎是撲了上去,眼疾手快地將她一把撈進懷裡。
姜雲晚整個人脫力地跌在他臂彎中,冷汗早已將額前的碎發濕透,一張小臉白得像鬼,雙唇沒有一絲血色,渾身抖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陸時卿的手掌下意識地托住她的後背,想要將她扶起,可剛一觸碰,手心便摸到了一片異樣的潮濕與溫熱。
他抬手一看,借著微弱的月光,掌心赫然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陸時卿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炸開,聲音都在發顫,眼底的溫柔盡數化作了滔天的震驚與心痛。
此刻他手足無措,急得眼眶泛紅,連指尖都在劇烈發抖。
他想抱緊她,卻又怕碰裂她身上的傷,只能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語無倫次地喚著:
「姜姑娘,看著我……你怎麼傷成這樣?到底是誰動的手?是不是國公府的人……」
他捧著她冰涼的手,那股滾燙的赤誠與急切,幾乎要將人灼傷。
姜雲晚半闔著眼,在渾渾噩噩的劇痛中,感受到了陸時卿懷抱的溫度。
可還沒等她喘上一口氣,後頸處便莫名竄起股極度危險的寒意,像是有毒蛇在皮肉上無聲地遊走。
順著那股直覺,她極其吃力地掀起眼帘,越過陸時卿驚慌失措的肩頭,望向了門外那片漆黑幽暗的庭院。
長廊陰影交錯的最深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裡。
裴照野隱於濃稠的夜色中。
迴廊掛著的微弱燈籠,只勾勒出他半邊冷峻如刀削的側臉。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出聲,只是負手站在陰暗的死角里,神情莫測地居高臨下,靜靜地注視著廂房裡相擁的二人。
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在暗夜裡沒有半點溫度,像是頭潛伏在暗處的猛獸,冷眼看著獵物在自以為安全的陷阱里垂死掙扎。
姜雲晚的心跳驟然停擺,通體生寒。
他就在那兒。
像一道永遠擺脫不掉的陰魂,冷冷地俯視著她所謂的生路,正一點一點滑向他親手編織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