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動作輕些
廂房內,那華貴的錦裙下,密密麻麻的鋼針如附骨之蛆。
每動一下,姜雲晚的皮肉便被生生剜去一塊。
陸時卿將她半擁在懷裡,驚慌得語無倫次,眼見著又要衝出門去喚人,姜雲晚心中大駭。
「陸公子,別……別去……」
她不能讓這件事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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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國公府的庶女,主母用了這樣陰毒的手段,若被當眾揭開,丟的是整座國公府的臉面。
她逃不掉,事後等待她的,只會是主母變本加厲的折磨!
更何況深宅內院的,陸時卿是個外男,他若是大張旗鼓地去叫人,她殘存的清譽與陸時卿的名譽都將徹底化為灰燼。
這些陸時卿不是不知曉,但他看見姜雲晚如此煎熬,理智也跟著消散。
「雲晚,性命攸關,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陸時卿急紅了眼,根本聽不進她的勸阻。
他只覺得姜雲晚快要死了,滿腦子都是去前殿尋大夫救命。
在姜雲晚脫力的那瞬,他猛地抽回衣袖,慌不擇路地撞開房門,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那隻染血的素手重重跌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姜雲晚眼前陣陣發黑,絕望地閉上了眼。
……完了。
…………
廊下轉角處,裴照野原本立在陰影里。
方才在不遠處,他親眼看著陸時卿抱著姜雲晚,兩人舉止親密,甚至拉拉扯扯。
他心底那股壓抑許久的妒火與戾氣幾乎燒成了實質。
大拇指上戴著的那枚墨玉扳指,被他冷硬的指骨反覆摩挲,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塊上好的堅玉生生碾出裂痕。
他甚至備好了一肚子極盡刻薄譏誚的冷言冷語,想看看這個成日裡對他避如蛇蠍的女人,在攀上陸時卿這個「良人」後,究竟是副怎樣的得意嘴臉。
可下一刻,陸時卿卻像丟了魂似的,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地從偏殿裡沖了出來,連發冠歪了都渾然不覺,直奔前殿而去。
裴照野鳳眸微眯。
不對勁。
陸時卿雖然自命清高,卻最重禮法儀態,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絕不尋常。
裴照野長腿一邁,從陰影中走出,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雕花木門。
「姜雲晚,這就是你挑的……」
那句早已在唇齒間淬了毒的嘲弄,在踏入內室的剎那,戛然而止。
空氣中,瀰漫著股濃重得散不開的血腥味。
地磚上,姜雲晚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宣紙,整個人脫力地蜷縮成一團。
那張平日裡倔強冷淡的清麗容顏,此刻毫無半點血色,唇瓣被生生咬爛,血水混著冷汗淌了一頰。
而她後背那身看似光鮮華貴的錦裙,已然被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大片浸透,甚至順著裙擺在地磚上暈開了小灘令人心驚肉跳的血跡。
那一瞬,裴照野只覺得腦海一片空白,心跳仿佛在剎那間停擺。
以往在死人堆里在朝堂殺局中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北侯,在這刻,瞳孔劇烈顫抖,眼底第一次浮現出近乎崩塌的驚惶。
他甚至下意識地跨前半步,伸出手想要將地上那個破碎的人兒抱起來。
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染血衣襟的剎那,裴照野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是個殺伐果斷心思深沉到了極點的男人。
即便這窒息般的心疼幾乎要把他的理智撕碎,但他依然在電光石火間將局勢梳理得清清楚楚。
陸時卿方才那副不管不顧往外沖的架勢,是要去前殿叫人!
蠢貨!
深宅內院,宴飲正酣。
陸時卿一個外男若是嚷嚷著在前殿叫大夫,會驚動全府的女眷,引來滿城風雨的流言蜚語。
這哪是救人,分明是把她往懸崖下推!
再者,男女有別,他這般不管不顧的出去即便短時間救了姜雲晚,日後反而會成了別人毀掉她的藉口。
瞬息之內,裴照野壓下了所有的失態,眼底的慌亂被極度的冷酷與理智強行取代。
「追風。」
他的聲音極低,甚至沒有聲調的起伏,卻透著森然徹骨的寒意。
陰影里,暗衛憑空出現,單膝跪地:「侯爺。」
「去把陸時卿攔下。」
裴照野站在離姜雲晚兩步之遙的地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出森然的慘白,語速極快卻穩如磐石:
「打暈也好,捂嘴也罷,絕不能讓他把這裡的事情嚷嚷出去,就說姜姑娘身子微恙,本侯已派人安置,讓他回前席老實待著,敢多說半個字,廢了他的舌頭。」
「是!」追風領命,閃身疾馳而去。
堵住了最大的窟窿,裴照野並未有片刻停頓,冷眼掃向院外,再次沉聲傳令:
「玄鷹,將女醫叫來,帶上最好的金創藥和止血散,不許驚動任何人。」
「調本侯身邊的兩個啞巴侍女進來伺候,備乾淨的溫水和衣物。」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滴水不漏地頒布下去。
不過瞬息之間,一場足以將姜雲晚萬劫不復的滅頂之災,被他以絕對的強權和城府,化解於無形。
不消片刻,侍女們輕手輕腳卻動作極快地端著溫水進來了。
裴照野看著躺在地上意識模糊的姜雲晚,他很想親自抱她起來,替她擦乾額頭的冷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快要溢出來的疼惜,卻又被他狠心鎖進眼底深處。
「換衣時動作輕些。」
裴照野丟下句極其清冷的吩咐,隨即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大步跨出了內室。
房門被侍女妥帖地在身後合上,隔絕了一切視線。
門外,夜風凜冽刺骨。
裴照野沒有離開,他就這樣負手立在冰冷的廊柱下,玄色大氅在風中翻卷,臉色都有些泛白。
房內,很快傳來了侍女剪開衣料的微弱聲響……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般脆弱的樣子。
三年前在山洞裡目不能視,身邊女子微弱的氣息傳來時,他也曾幻想過她的模樣,但是在心底想了千遍萬遍,終究不如親眼看見。
不多時,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幾名侍女和女醫端著盥洗盆低著頭魚貫而出,神色惶恐,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照野立刻跨入房內,反手將門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