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絕不給人做妾受辱
書房內,炭火燒得溫熱,卻驅不散空氣中凝滯的冷意。
姜雲晚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單薄的脊背微微佝僂著,本就蒼白的面容在燭火下更顯透明,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
定國公端坐在黃花梨木大椅上,眉頭緊鎖,沉聲道:
「雲晚,這裡沒有旁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竟受了什麼委屈?」
姜雲晚伏在地上,並未立刻答話,雙肩極輕微地顫了顫。
她沒有急著告狀,而是緩緩抬起頭,聲音虛弱而帶了點遙遠的恍惚:
「女兒……只是忽然想起了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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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神色微滯。
「小娘臨去的那幾年,在莊子上過得悽苦無依,冬日裡連炭火都供不上,手腳凍得滿是瘡口。」
姜雲晚的眼淚適時地從頰邊滾落,語調輕軟卻字字錐心,「可她每每咳得喘不過氣,手裡攥著的,卻還是當年父親送她的那支舊銀簪。」
「她總同女兒說,父親是天底下頂好的男兒,當年趕她出府,定是身不由己……」
定國公的臉色變了變,眼中划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愧色。
當年姜雲晚的生母性情溫婉柔順,最是討他歡心。
若不是國公夫人容不下人手段頻出鬧得滿宅不寧,他何至於為了平息後宅風波,狠心將一個懷著身孕的弱女子發落到外面的莊子裡,任其自生自滅?
這份被歲月掩埋的愧疚,頃刻間被姜雲晚的軟刀子生生挑了開來。
姜雲晚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眼底的鬆動,順勢以頭叩地,悲聲道:「女兒自知身份卑賤,母親不喜女兒,也是常理,女兒從不敢有半點怨言。」
「只是求父親念在往日與小娘的情分上,給女兒一條生路吧!若真被逼到絕路上,女兒到了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小娘……」
定國公聽得眉頭擰成一團,語氣放緩了幾分:「胡說些什麼?好端端的,談何死不死的?莫要說得這般嚴重。」
「若非走投無路,女兒怎敢在父親面前這般失態?」
姜雲晚抬眸,淚水決堤般湧出,聲音里終於透出被逼到極致的決絕,「母親今日同女兒說,要將女兒許給趙尚書做妾。」
她猛地挺直了單薄的脊背,紅著眼道:「趙尚書年過半百,後宅磋磨死了多少姬妾!女兒縱是庶出,也是國公府的骨血。」
「況且……女兒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人,寧為玉碎,也絕不給人做妾受辱!」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定國公坐在大椅上,面上原先的愧疚與憐惜竟在這一瞬間斂了個乾淨。
他垂著眼皮,端起茶盞輕輕拂了拂茶沫,半晌沒有開口。
跪在地上的姜雲晚垂著眼瞼,唇角不可抑制地在陰影里勾起冰冷自嘲的譏誚。
果然。
他沒有絲毫震驚,甚至連裝模作樣地拍案動怒都沒有。
趙尚書納妾這事,這位高高在上的好父親,早就心知肚明,甚至在心裡默許了!
什麼父女血脈,什麼骨肉親情,在權柄與利益面前,她這個女兒不過是隨手可以拿去填補朝堂人情的物件罷了。
甚至方才那一絲所謂的愧疚,在現實的利益權衡下,廉價得可笑。
涼薄至此,令人作嘔。
可姜雲晚的眼底只冰冷了一剎,便迅速被更卑微的絕望所覆蓋。
她仰起臉,哀戚地膝行了半步:
「父親!女兒今日在宴席上……有幸得陸時卿陸公子照拂。」
「鎮北侯裴照野更是陸公子的親表兄!今日女兒受難,侯爺肯屈尊搭救,全因看在陸公子的面子上。若非如此,那等手握重兵殺伐果斷的煞神,何曾管過外人的閒事?」
「鎮北侯」三個字一出,定國公手中茶蓋驟然一磕,發出清脆的瓷響。
宛如醍醐灌頂,定國公猛地想起了離府前裴照野那句意味深長的敲打。
「國公爺前朝功勳卓著,後宅也該好好清掃了,省得底下總有些不乾不淨的東西興風作浪,平白敗壞了滿門清譽。」
當時定國公只當是這活閻王看不慣後宅的腌臢手段,可如今順著姜雲晚的話一想,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陸時卿是裴照野的親表弟,陸時卿傾心姜雲晚,而裴照野今日破例救人,分明就是在替陸時卿撐腰!
裴照野那句話哪裡是尋常訓誡,那是明晃晃的警告!
趙尚書是朝中重臣,手握工部大權,固然不好輕易得罪。
但那裴照野是個什麼人物?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天子近臣,行事狠辣乖張,連皇子都要退讓三分,得罪了他,那往後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利益與恐懼在定國公心頭飛快翻轉,瞬息之間,天平已然徹底傾斜。
定國公的神色立時緩和了下來,甚至親自起身,上前虛扶了姜雲晚一把,語氣慈愛得仿佛方才的冷漠從未存在過,
「好孩子,快起來,地上涼。」
「你母親行事確實欠了妥當,這等荒唐事為父怎會輕易允准?你且寬心,回去好生將養身子,這件事為父自有分寸,定會替你妥善處置。」
「謝父親垂憐……女兒全憑父親做主。」
姜雲晚順從地站起身,擦拭著眼角,面上是感激涕零的怯懦模樣。
她心知肚明,父親的妥協哪是因為她,不過是因為定國公惹不起那尊殺神裴照野罷了。
姜雲晚恭敬告退,出了書房。
可她並沒有徑直離開,而是借著廊下陰影的遮掩,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書房後側的雕花窗下。
不過片刻,房門再次被推開,伴隨著國公夫人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屋內傳出定國公冰冷強硬的斥責:「趙家那邊,立刻派人去回絕了!這門親事絕不能結!」
「回絕?憑什麼回絕!」
國公夫人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公爺,明日趙尚書就要親自登門來看雲晚了!帖子都遞了,妾身也已經親口應允,如今反悔,國公府的臉面往哪兒擱?妾身如何向趙家交代?」
「交代?你還有臉要交代!還不都是你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