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您與陸公子是天賜良緣
裴照野動作僵住,替她攏著衣襟的手指顫抖了下。
他看著懷裡這個滿臉是淚卻用自己當作武器將他逼入死角的女人,氣得眼尾泛紅,胸膛里那顆心又酸又澀,疼得幾乎痙攣。
「姜雲晚……」
他咬碎了後槽牙,聲線低啞得近乎從齒縫裡擠出來,「你敢威脅本侯?」
姜雲晚眼睫輕顫,任由那冰冷的淚水砸在他覆在她衣襟的手背上,清冷的聲音在風雪裡沒有半點溫度。
「雲晚命如草芥,豈敢威脅手握生殺大權的侯爺。」
那滾燙的淚珠落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卻像是滾油一般,一路燙穿了他的皮肉,直直灼進裴照野的心口裡。
他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底那層原本凌厲霸道的戾氣,在這一刻寸寸碎裂,化作了無處安放的委屈與滅頂的痛楚。
三年前那場雪夜的相濡以沫,他記了整整三年,珍藏了整整一千多個日夜,可在她眼裡,竟然成了避之不及的災禍,成了逼她撕扯衣襟的羞辱。
他想逼她承認,可看著她通紅的眼角和決絕的神色,他連手上的力道都不敢再重上一分。
他捨不得。
他是執掌生殺的鎮北侯,能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一條通天路,偏偏在眼前這個纖弱的女人面前,潰不成軍。
而姜雲晚垂著眼帘,死死按捺著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澀與顫抖。
她當真是絕情嗎?
不是的。
只是,他是鎮北侯啊。
裴照野是生來就站在雲端上的人,他是天之驕子,權傾朝野,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可她姜雲晚算什麼?
不過是國公府里寄人籬下連奴僕都能暗中踩上幾腳的卑賤庶女,是在爛泥里掙扎求生的野草。
從骨子裡滲出的那份低賤與不般配,像是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亘在他們之間。
她不敢信,更不敢奢望裴照野這樣的天潢貴胄會對她有半分長久的真心。
那種懸殊的差距,只會讓她時時刻刻戰戰兢兢,淪為他一時興起下的金絲雀,隨時可能被棄若敝履。
唯有陸時卿不同。
陸時卿同樣家道貧瘠,同樣在泥濘與冷眼裡艱難求存。
他們都是這世道里卑微如塵埃的螻蟻,在陸時卿面前,她才能挺直脊樑,感受到那份平等的尊重與安穩。
那才是屬於她的,抓得住的人間煙火。
裴照野給的太懸空。
她奢求不起。
良久,周遭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裴照野終是慢慢鬆開了手,替她將頸間的斗篷系帶胡亂系好,掩去了那片雪色。
他退後兩步,眼尾的猩紅未褪,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嘴角卻扯出一抹自嘲的慘笑。
「好,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怨懟,更有被傷透了骨髓的冷意。
「姜雲晚,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他拂袖轉身。
「往後,你休要後悔!」
看著男人決絕孤傲的背影就要隱沒在茫茫風雪中,姜雲晚心頭莫名一空,隨即猛然想起了件事。
「侯爺請留步!」
姜雲晚急急出聲喚住他,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前些日子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
那時的她命懸一線,是他從天而降將她護下,不由分說將尚帶著他體溫的玄狐大氅裹在了她瑟瑟發抖的身上。
那件大氅,她一直不敢再穿,早早讓貼身丫鬟春兒悄悄洗淨薰香,用包袱收好,今日更是帶出了府,眼下正擱在後頭林子邊候著的馬車裡。
她本就不願與他再有半分糾纏,更不敢留著他的貼身之物,哪怕是一絲一縷。
姜雲晚快走兩步,低眉順眼地福了一禮,語氣客氣疏離。
「上次侯爺落下的大氅我已著春兒漿洗妥當,就擱在不遠處的車架上,我這便去取來奉還,還請侯爺……稍候片刻。」
話里話外,全是迫不及待想要劃清界限兩不相欠的決絕。
裴照野猛地頓住腳步,側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立刻將所有干係撇得一乾二淨,連一件衣裳都要當場劃清界限的恭謹模樣,裴照野剛剛壓下去的那股無名業火再度躥了上來,氣得他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當年捨命救他,如今卻對他避如蛇蠍。
掩住她狼狽模樣的玄狐大氅,她就這麼急著當成垃圾一樣扔還給他?!
想這麼輕易兩清?
做夢!
裴照野雙手負在身後,冷冷地俯視著她,唇角勾起譏誚的冷笑。
「姜雲晚,你當本侯是什麼?」
「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僕役?讓你那小丫鬟隨便遞個包袱,便想將本侯打發了?」
他微微俯下身,帶著凌冽刺骨的寒氣逼近她耳畔,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恨恨的低語。
「既然你知曉欠了本侯的東西要還,那便依著侯府的規矩來,你若真有誠心想還……」
裴照野盯著她驟然微縮的瞳孔,惡意又執拗地扯了扯唇角:
「那便親自登我鎮北侯府的大門,跪在本侯面前,親手奉還!」
話音未落,他根本不給她任何開口拒絕的機會,甚至連多看她一眼都怕自己心軟。
猛地拂袖,帶著滿腔無處宣洩的委屈與怒火,大步流星地踏入茫茫風雪之中,轉瞬便消失在梅林深處。
只留下姜雲晚僵立在寒風裡,聽著遠處呼嘯的松濤,指節悄然在袖中死死收緊。
回到國公府的晚香苑時,姜雲晚渾身已被風雪浸得冰涼。
那股子寒氣仿佛直接鑽進了骨頭縫裡,加上方才在後山與裴照野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心緒大起大落之下,當天夜裡她便發起了高熱。
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咳嗽止不住,蒼白的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只得臥在榻上靜養。
到了第二日午後,外頭傳來了動靜。
帘子一掀,國公夫人院裡的得力心腹王嬤嬤滿面堆笑地走了進來。
「哎喲,我的四姑娘,怎麼病成這副模樣了?」
王嬤嬤快步走到榻前,虛情假意地噓寒問暖了一番,隨後便眉開眼笑地拔高了聲調,語氣里透著掩不住的喜氣。
「老奴可是帶著天大的喜信兒來給姑娘沖喜的!方才夫人請了清虛觀的道長合過八字了,姑娘猜怎麼著?
您同那陸公子的生辰八字合得不能再合了!道長直夸這是天賜的良緣呢!」
姜雲晚靠在軟枕上,神思原本還有些倦怠昏沉,聽到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顫,像是被春日的暖陽猝不及防地擊中。
王嬤嬤接著笑眯眯道:「陸公子之前送來的聘禮,夫人已經親自過目,全數抬進公中庫房給姑娘妥善收著了。」
「夫人發了話,從今兒起,府里就緊鑼密鼓地給姑娘張羅陪嫁的物什,一應規制絕不委屈了姑娘。
夫人特意交代老奴,讓姑娘放寬了心,在晚香苑裡好生將養著,安心等著做那風風光光的新娘子便是!」
安心等著好事……
這一句話,重重地砸在姜雲晚的心尖上,激起陣陣難以言喻的悸動與酸澀。
從前在這一方逼仄幽暗的後宅里,她就像個隱形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八字合了,聘禮收了,她與陸時卿的親事,終於塵埃落定。
她不用再去攀附那些雲端之上如裴照野那般高不可攀的權貴,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弔膽自己會被隨意發賣或送去做妾。
她要嫁給陸時卿了,那個懂她的卑微會溫和地喚她「姜姑娘」,與她同樣在塵埃里並肩前行的男人。
那種懸浮無依的心臟,仿佛終於落在了實處。
「勞煩嬤嬤特意跑這一趟,多謝夫人垂憐。」
姜雲晚眼眶微熱,撐著虛弱的身子微微頷首,隨即朝身旁的貼身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心領神會,立刻從妝匣底下取出沉甸甸的繡花荷包,悄悄塞進了王嬤嬤的手裡。
入手的分量讓王嬤嬤眼角一挑,摸得出裡面是幾塊成色極好的碎銀子。
「四姑娘真是太客氣了,這怎麼使得!」
王嬤嬤嘴上推辭,手卻利落地將銀子攏進了袖袋,笑得滿臉褶子,「那老奴就不擾姑娘歇息了,姑娘且好生養著,大喜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姜雲晚讓春兒送王嬤嬤出去,王嬤嬤連忙擺了擺手,「不必送了,春兒好好照料四姑娘便是,老奴還要回去給夫人溫茶。」
然而,王嬤嬤剛走出晚香苑,臉上的諂媚與喜色便在眨眼間褪得乾乾淨淨。
穿過迴廊拐角,確認晚香苑的人瞧不見了,王嬤嬤才狠狠往青石板地上啐了口唾沫,低聲罵道:
「呸!什麼天賜良緣,給點顏色還真當自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一個下賤胚子生的庶女,也配讓國公府給你正經辦陪嫁?」
她摸了摸袖子裡沉甸甸的銀子,眼裡閃過一絲惡毒的嘲弄:
「且由著你這小賤蹄子得意快活幾天!等過幾日世子的案子徹底清了,看夫人回頭怎麼收拾你!」
風雪漫天,王嬤嬤裹緊了襖子,帶著滿身刻薄的戾氣,快步朝著主院的方向走去。
王嬤嬤走後,屋子裡靜了下來,只余炭盆里偶爾爆開的細微畢剝聲。
春兒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冒著熱氣的濃黑湯藥走進來,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小姐,先把藥喝了吧,大夫說您這是鬱結於心又受了大寒,可得好生調養。」
她將藥碗遞到姜雲晚手邊,眼眶微微發紅,聲音里滿是心疼與欣慰:
「等您身子好了,八抬大轎一抬,咱們就堂堂正正走出這國公府的大門。
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小姐,咱們終於要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