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萬一被旁人瞧見……


  熬出頭……

  姜雲晚低頭抿了口苦澀的藥汁,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遠處的屏風木架上。

  那裡正靜靜地掛著一件玄狐大氅。

  皮毛油亮漆黑,泛著隱隱的流光,在這間逼仄素淨的晚香苑裡顯得格格不入。

  即便隔著幾步遠,姜雲晚仿佛依然能聞到上面殘留著屬於裴照野的清冽冷香。

  看著那件大氅,姜雲晚的心頭莫名地泛起極不安寧的悸動。

  這些年來,他們待她如草芥,何曾有過半分真心的善意?

  怎麼這門親事,就這般順遂地定了下來?甚至連聘禮都妥妥噹噹地收了庫。

  這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場鋪陳在懸崖邊緣的幻夢。

  姜雲晚仰頭將苦藥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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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前方是懸崖絕路,她也有粉身碎骨的勇氣!

  然而讓姜雲晚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翌日午後前頭便傳來了令人錯愕的消息。

  定國公竟將陸時卿請進了府中敘話。

  姜雲晚被前頭的小廝領到書房奉茶請安時,心裡直打鼓。

  屋內檀香清幽,定國公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端著當朝勛貴的威嚴架子,並未紆尊降貴。

  只是他看向陸時卿的目光里,少了幾分往日對待尋常白丁的倨傲,多了些深沉的打量與拉攏。

  全因眼前這年輕人,是鎮北侯裴照野的表弟。

  如今姜玉麟的案子懸而未決,能與鎮北侯府扯上半縷干係的紐帶,國公府都得緊緊攥在手裡。

  定國公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掃過剛進屋請安的姜雲晚,眉心微動,隨後看向陸時卿,神色淡淡地開口。

  「老夫手頭還有幾樁公文要批,就不多留你了,你們既已定了親,便在書房略坐片刻,說說話也無妨。」

  沒有過多虛偽的熱絡,上位者的傲慢依然刻在骨子裡,可這番安排本身,已是極大的反常讓步。

  說完,定國公撂下茶盞,逕自起身踱步出了書房,順帶抬手示意隨侍的下人盡數退下。

  書房內頓時陷入寂靜。

  姜雲晚立在原地,端著茶盤的指尖微微發緊。

  她抬起眼,正對上前方陸時卿望過來的目光。

  他依舊是一襲清雅的青衫,神情溫和沉靜,但在這各懷鬼胎的高門宅邸里,兩人的獨處顯得格外突兀。

  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炭盆里的銀絲炭靜靜燃著,帶起一陣暖意。

  姜雲晚尚未來得及開口,陸時卿便已急步迎上前。

  他眉宇間滿是遮掩不住的擔憂與急切,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聲音微顫:

  「姜姑娘,你身上的傷可大好了?」

  不等姜雲晚回答,陸時卿眼中泛起幾分愧疚與自責:「上次宴席匆匆一別我心中實在放心不下,連著幾日遞了拜帖想來探望,可每次都被門房給擋了回來,說是府中有規矩,不便見外客。」

  「我想送傷藥進來,結果被攔了下來,也打聽不到內院的消息……他們可還有再為難你嗎?」

  看著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和滿是真摯的焦灼,姜雲晚心中微微一軟,低聲寬慰道。

  「陸公子不必憂心,你看我如今好端端站在這兒,傷勢早就無礙了。國公府門禁嚴些也是常理,你莫要往心裡去。」

  姜雲晚知道國公府已經被安插了裴照野的眼線,陸時卿被攔下也是情理之中。

  安撫下他的情緒,姜雲晚這才順著話頭輕聲問起:

  「倒是你,這幾日一切可好?當差可還順遂?」

  聽她問及自己,陸時卿神色微松,語氣里頓時帶上了掩飾不住的欣喜與感激。

  「我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表兄……就是鎮北侯,竟親自過問了我的差事,還引薦我去了內閣協理文書。」

  說到這裡,陸時卿眼中滿是真摯的敬佩與慶幸。

  「其實國公爺今日這般以禮相待,甚至肯鬆口這門親事,我都心知肚明,全因沾了表兄的光。」

  「從前在坊間聽聞侯爺殺伐果斷手段凌厲,朝中百官對他皆是忌憚萬分,我原以為他是個極冷硬難近之人。

  可這幾日接觸下來,才知傳聞多有失實,他待我甚是照拂體恤,實乃一位端方正直極有擔當的兄長。」

  陸時卿說得坦蕩熱切,滿心以為是自己時來運轉,遇上了好兄長,方能順順利利地迎娶心上人。

  然而這番對裴照野的由衷誇讚,落在姜雲晚耳中,卻格外的刺耳。

  正直體恤?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裴照野侵略感十足,帶著上位者強勢掌控欲的目光。

  裴照野不是什麼心懷慈悲的大善人,做起事來乖張莫測,霸道得讓人心驚肉跳,姜雲晚對他更多的是本能的忌憚與敬畏。

  如今聽著陸時卿用「端方正直」這四個字來形容他,她心頭只覺荒謬又複雜,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時卿正說著話,見她這般神情,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收了話頭,往前邁了半步,眼中流露出關切:「姜姑娘?你面色怎的這般差?可是身子不適?」

  姜雲晚猛地回過神來,掩飾般地偏過頭,抬起帕子抵在唇邊,低低地咳嗽了幾聲。

  「咳咳……無礙的,不過是前兩日不慎貪了涼,染了些風寒,歇兩天便好了。」

  「風寒可大可小,冬日裡最是熬人,怎能說是小事?」

  陸時卿一聽便急了,眉頭緊緊鎖起,語速都快了幾分,「方才進門我就瞧著你穿得單薄,手爐帶了嗎?大夫開藥了嗎?若是還有什麼短缺的你都要與我說,不要自己苦熬著。」

  他急得團團轉,雙手懸在半空想扶她,卻又礙於男女大防不敢造次,滿口都是侷促又焦灼的「姜姑娘」。

  看著他這副清澈笨拙又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模樣,姜雲晚心頭那股被裴照野陰影籠罩的陰鬱,竟悄然被沖淡了許多。

  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泛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幾分生氣。

  她抬起波光瀲灩的眸子,微微歪著頭看他,故意放輕了聲音,帶著嬌嗔與戲謔。

  「陸公子,親事如今都已經定下了,你怎麼還一口一個姜姑娘的?倒像是咱們今日才頭一回相識似的,這般生分。」

  陸時卿愣了愣,沒想到端莊隱忍的她會突然說出這般打趣的話來。

  看著眼前少女含笑的眉眼,陸時卿那張白淨的面龐騰地紅了個透,連帶著耳垂都染上了緋色。

  「我……我並非覺得生分,只是……」

  他手足無措地解釋著,舌頭都有些打結,「只是怕唐突了你,失了禮數。」

  「哪來那麼多禮數?」姜雲晚輕聲逗他,作勢要轉身去倒茶。

  陸時卿怕她帶病勞累,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接她手中的茶盞:「我來吧……」

  慌亂之中,他的指尖不經意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兩人皆是一震。

  男子的掌心乾燥溫熱,女子的指尖微涼如玉。

  肌膚相觸的瞬間,像有細微的電流竄過,陸時卿嚇得像觸了火一樣想要縮回手。

  可目光撞進姜雲晚那雙含笑的清眸里,不知怎的,那隻手竟捨不得挪開了。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瞬間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連炭火噼啪的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

  曖昧的溫度在兩人交疊的指尖悄然蔓延。

  陸時卿的心跳如擂鼓一般,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溫柔地喚了一聲:

  「……雲晚。」

  這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帶著說不盡的珍視與繾綣。

  姜雲晚手背上傳來的暖意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

  她雙頰也泛起淡淡的薄紅,微微垂下眼睫,沒有抽回手,只輕輕抿起唇角,順從地低低喚了他一聲:

  「嗯……時卿。」

  一聲溫柔繾綣的「時卿」,仿佛一記甘霖,讓陸時卿整顆心都化作了春水。

  他耳根的薄紅尚未褪盡,眼底已滿是遮掩不住的珍視與歡喜。

  隨即陸時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忙鬆開交疊的手,自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沉香木製成的小錦盒。

  「雲晚,這個……是給你的。」

  他輕輕掀開盒蓋,裡頭靜靜臥著一隻通體瑩潤剔透的羊脂白玉鐲。

  質地細膩無瑕,隱隱泛著內斂柔和的油脂光澤,即便姜雲晚長在富貴至極的定國公府,也能一眼瞧出此物價值不菲。

  見姜雲晚眼露詫異,陸時卿忙低聲解釋道:「這是我母親當年未出閣時便一直戴在身上的鐲子,是外祖母傳給她的,對她,對我們陸家都有特別的意義。

  母親前些日子特意交給我,說……若定下了心儀的姑娘,便要親手贈予她。」

  他目光清澈而鄭重地看著姜雲晚:「我知道我如今家底薄,給不了你國公府這般滔天的潑天富貴,但這隻鐲子,是我和陸家如今能拿出的最貴重最誠摯的敬意了。」

  這不僅僅是一份聘禮信物,更是一個家族母親對自己未過門兒媳最大的認可與尊重。

  姜雲晚心中泛起融融暖意,欣然將錦盒接了過來。

  「伯母的心意如此貴重,我很喜歡,必定好好珍藏。」

  然而,手心那方溫潤的玉鐲卻如同一道電光,驟然擊中了她的思緒。

  禮尚往來,女子定情往往要還贈私物。

  她原本是親手繡了並蒂蓮的帕子,可那方帕子如今卻在裴照野手裡!

  那日裴照野勢在必得的晦暗眼神,那方被他堂而皇之收入袖中的並蒂蓮帕子,瞬間排山倒海般湧入腦海。

  姜雲晚背脊猛地竄起冷汗,指尖發涼,連呼吸都驟然窒住。

  萬一那方帕子被旁人瞧見,萬一裴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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