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冤家路窄
邱雲玲把保溫袋放在桌上。
排骨湯，兩樣家常菜，還有滿滿一盒米飯。
徐朝陽拿起筷子，肚子先叫了一聲。
「你倒是不客氣。」
「再客氣，筷子都拿不穩了。」
她拉過椅子坐下，裙擺往下拽了拽。
「飯送來了，下午沒看完的病，是不是也該接著看了？」
徐朝陽抬頭。
她笑著，手卻按在保溫袋上，袋口折了又折。
他把筷子放了回去。
下午沒問清楚，她又怕醫院。自己再說幾句寬心話，她真不去查了怎麼辦？
「玲姐，我先跟你認個錯。」
「飯還沒吃，就準備挑毛病？」
「下午說你應該沒大問題，那句話說早了。」
他抽出一張就診建議單，問清脹痛持續的時間，逐項記下。
「光憑把脈，定不了有沒有腫塊，更定不了性質。得去正規醫院乳腺專科，讓接診醫生安排超聲這些檢查。」
邱雲玲不再折袋口。
「你是不是懷疑我長了不好的東西？」
「現在沒依據這麼說。經期前脹痛常見，可不能拿這個當檢查結果。」
「那下午……」
「是我沒說嚴謹。吃飯能欠你一頓，看病不能欠你一句實話。」
徐朝陽問了異常分泌物、皮膚變化，又問家裡有沒有相關病史。
她逐個回答，末了問：「不需要先摸摸？」
「先把情況問全，檢查按需要做。不能為了讓你安心，隨便下結論。」
邱雲玲看了他一會兒，把手收了回去。
來之前她還想，熟人看病，總能少些害怕。真讓他拍胸脯保證沒事，她就敢信嗎？
「半個月前，我掛過號。」
「後來呢？」
「退了。衣服都換好了，沒出門。」
她低頭撥弄手機殼。
「生意賠錢，我能算。離婚要跑哪些手續，我也能問。醫院那句讓家屬陪著來，我受不了。」
徐朝陽沒插話。
「今晚換衣服，跟你開玩笑，也是想讓自己別老惦記這事。」
她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徐朝陽把單子轉回來，重新寫清就診順序。
「先看門診。要不要做別的，等醫生檢查完再說。別在家把後面的事全想完。」
邱雲玲拿起手機，打開醫院官方平台。
日期翻過去，又翻回來。
「明天下午的吧，上午超市要接貨。」
按下確認，她把屏幕轉給他。
「這下徐大夫滿意了？」
「報告出來，願意的話拿過來，不懂的地方我幫你看。」
他端起飯盒，扒了兩口。
邱雲玲原本還備著幾句打趣的話，看他吃得認真，把湯往他手邊推了推。
「慢點，沒人跟你搶。」
「中午到現在，就喝了兩杯水。」
「難怪你下午說話那麼滿，餓的。」
徐朝陽差點被米飯嗆著。
吃到一半，邱雲玲抽出了桌邊的記帳紙。
「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就剩這些？」
「藥品進貨要錢，水電也要錢。這兩筆還沒收齊。」
「晚上的老兩口呢？」
「收了針灸費。藥讓他們按方按需買，家裡有些藥，先核對，省得重複花錢。」
他把飯咽下去。
「至少今天沒白忙。」
邱雲玲拿起筆，點著空白處。
「一次性針具呢？消毒耗材呢？」
徐朝陽沒接話。
「這些是別人送你的？」
「沒算進去。」
「我超市賣袋米，進價、運費都得記。送人一袋也得記，不然月底還以為自己賺了。」
她把紙放回去。
「你給困難的人少收，我不攔。可你得清楚，每回自己補了多少。」
徐朝陽看著那幾行數字，飯也吃慢了。
過去他總想著，病人來了，先把病看好。少一點就少一點，等生意好了再補。
可今天忙到九點，連欠租都沒攢夠。
「月底房租交不上，下個月誰在這裡給他們看病？」她問。
他伸手拿筆。
「你等我算算。」
手機偏在這時響了。
是晚上那位腰痛老人的家屬。
「徐大夫，我媽回來能自己走了！是不是以後都不用去醫院了？」
徐朝陽看了邱雲玲一眼。
今天剛得了傳承，他也急著證明本事。老人走出門時那幾句感謝，聽著太受用，下午的話便沒留餘地。
這句再應下去，對方就真不去了。
「不能這麼理解。疼痛緩解，不代表病因已經解決。」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他接著說：「原來的檢查要帶著複診，手術需不需要，還得評估。下午我說不用手術，說得太滿，得糾正。」
「那今晚怎麼辦？」
「先按交代休息。要是腿無力加重，或者大小便異常，及時去急診，別等我開門。」
對方問了幾句，他一項項答完。
掛掉電話，徐朝陽翻開病歷，補記了溝通內容。
邱雲玲等他寫完才問：「不怕人家說，你也沒那麼神？」
「怕。」
他把筆帽扣上，又拔下來，補了日期。
「可他們真信了不用去醫院，耽誤了，我擔不起。」
邱雲玲沒再逗他，把剩下的湯倒進保溫蓋里。
「喝完再算，省得又算漏。」
徐朝陽接過去，兩人挨著核對帳目。他寫到耗材那欄，主動把沒記的補上。
她的手機接連震動。
屏幕亮起，露出「東街資產整合項目」幾個字。
邱雲玲看完，把手機扣住。
「小陽，要是這裡以後不方便開了，你考慮過去別處嗎？」
徐朝陽放下湯。
「玲姐，下周房租我會補齊。」
「不是催你房租。」
她收飯盒的手停住。
徐朝陽看看手機，又看看她。
「跟剛才那個項目有關？」
她從包里取出一份資料，放到桌上。
東街醫療康養街區改造意向資料。
收購沿街物業，引入高端康養中心，現有商鋪和診所都在擬調整範圍內。
徐朝陽翻到自己的門牌號。
備註欄寫著：建議統一業態。
他往下找，沒找到朝陽診所四個字。
這間店他接手後，藥櫃重新修過，招牌換過，附近老人來拿藥，連路都不用問。
換個地方，房租怎麼算，病人還來不來？
剛算出的那點收入，連搬一次藥櫃都不夠。
「已經定了？」
「沒簽。離搬走還早，你先別急。」
邱雲玲把另一頁翻給他。
「我也不能答應你永遠不賣。有幾處物業做了融資，三年後有筆錢集中到期。」
「你不是一直收租嗎？」
「收租也得還錢。空著的房子要管，修繕要花錢，欠著的款也不會因為我房子多就免了。」
她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眼下我能商量的，是查清融資限制，把你這份租約做穩。後面怎麼辦，你也得想。」
徐朝陽沒再勸她。
下午林婉婷走時，他滿腦子都是錢。晚上才發現，邱雲玲也有要算的帳，只是沒擺給別人看。
讓她拒絕收購，自己的欠租還沒補齊，憑什麼開這個口？
「資料能留一晚嗎？」
「可以，別弄丟。」
他把資料壓在帳本下面，在剛補齊的成本旁寫下兩個字。
三年。
先弄清楚自己每月能剩多少，再談以後。否則換到哪裡，還是交不起租。
邱雲玲提起保溫袋。
「項目負責人明天下午來東街，也會談承租戶的安排。診所值多少錢，搬走要花多少，你先算清。」
「租約也拿來一起看吧，剩多久，怎麼談，我總得有個數。」
她點頭，手機又震了一下。
「會面確認來了。」
徐朝陽本想看時間，視線落在那張工作照上，手停在飯盒邊緣。
陸承遠。
某連鎖醫療集團江淮區域負責人。
春節那會兒，林婉婷發過一張聚餐照，很快又刪了。他當時還問，旁邊坐的是誰。
她說，親戚。
照片裡，正是這個男人。
徐朝陽把屏幕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邱雲玲問：「認識？」
他沒答，伸手把資料翻回診所那一頁。
「明天，我在店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