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唇印相疊
沒過多久，庭院的前門開了，對面巷子來了一人。
那人穿過前廳，順著廊道繞到後院，進入了柳崇文剛進去的那間屋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上了。
柳崇文見到來人沒有寒暄，一開口便直奔主題：
「四家米商的名單我已經遞給了崔景珩，他收下了。」
「你答應我的事，什麼時候能辦到？」
聞淵在對面落座，理了理衣袍，語氣溫和：
「柳市令莫急。「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思 兔 Y u è D ú
「你那份摺子，五日前我已托人遞進去，如今壓在門下省，等著過批。「
他頓了頓，話頭輕飄飄地一轉：
「只是門下省的給事中駁回了兩次，說是『茲事體大，須俟復勘』。「
柳崇文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在耍滑頭？！」
聞淵惹惱了柳崇文，但他也不急，只是笑笑：
「你看你，又急了。」
「柳市令放心，我既然應承了你，自然會做到。該有動靜的時候，自然會有動靜。」
柳崇文皺了皺眉：「你總是這句話。」
聞淵四平八穩地道：「等你幫我做完全部事，摺子自然會直達天聽。眼下，有件事需要柳市令處理。」
「什麼事？」
「三日後，我有一批米需要運輸，大約兩百車。希望西市署能給我開一份市券存根與貨物勘驗的文書。」
依大雍制，行人度關、車駕出城，須持過所，寫明人數、車數、貨物名稱和重量等。
沒有過所，一步也走不了。
而東西市署雖不直接發過所，但市券存根與貨物勘驗的文書，是申報貨物過所時必備的憑附。
柳崇文眼皮跳了跳。
「你瘋了？兩百車！」
「藩屬國來大雍朝貢時，車駕最少五十輛，最多也不過三百來輛而已。你一張口就是兩百車！「
「你要運的到底是什麼？」
聞淵低低笑了一聲。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只會死得更快。」
柳崇文低聲怒吼：「可你們的車輛若是出了事，第一個要掉腦袋的人就是我！」
聞淵笑容不減：「所以要勞煩柳市令多多費心了，畢竟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柳崇文閉上眼，狠狠地喘了兩口氣，才重新睜開眼。
「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崔景珩正在查米價和假幣，你在這個當口大批量運輸，他定會起疑的。」
聞淵面不改色，道：
「起疑也無妨，你今日遞交的名單，夠大理寺忙上好幾日。等他回過神，我的貨早就出了長安城。」
「燈下黑，柳市令，這個道理，你最該懂。」
柳崇文盯著他看了半晌，又問：
「你為何不找東市令衛秉忠？東市署專管富貴人家的生意，官府查驗也沒那麼嚴格。」
聞淵笑得意味深長：
「柳市令你清名在外、坦蕩守矩，滿長安都知道你是個按規矩辦事的人。誰會疑心你？」
聞淵站起身，拍了拍柳崇文的肩膀。
「何況，你的欲望比衛秉忠更大。」
「我是生意人，自然喜歡與重欲之人打交道。」
柳崇文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咳——咳咳咳！「
蘇瑾晏一激動被一口粥嗆住，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一杯茶水遞到了她面前。
她想也沒想，接過來灌了大半。
蘇瑾晏緩過氣來，轉頭看向崔景珩，急急道：
「你看見了嗎？剛才柳崇文和聞淵進了同一間屋子！」
「看見了。」崔景珩收回給蘇瑾晏拍背順氣的手，「他們大概是有利益上的往來。」
蘇瑾晏猛地搖頭，道：「小人想說的不是這個！」
她終於明白，自己之前究竟忽略了什麼。
她用竹筷沾了杯里的茶水，飛速在桌面上畫出三條橫線。
「大人，這三條線，分別代表三條平行的相鄰街巷。「
她又在第二條線中間畫了個圓，然後從第一條線和第三條線之間各引出一筆，分別搭在圓的兩側。
「柳崇文從市署後門出來，走夾道，進了這間屋；聞淵從另一條街的正門進去，也進了這間屋。「
「他們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卻在同一個點碰了頭。「
崔景珩看著桌面上那三道水線，長睫微斂，安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
蘇瑾晏的指尖，重重敲在中間那個圓上：
「所以這間屋子真正特別的地方，是它一屋跨兩街。「
「前門一條路，後門一條路，兩條路互不相干，誰也看不見誰進出。「
她的聲音越說越快，呼吸都急了幾分：
「我查閱過興隆米行在東西兩市，共三十二家店的分布圖。有七家鋪子沒開在米行街，而開在青樓、勾欄、酒肆旁邊。」
「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以為是東家為了方便收集情報。」
蘇瑾晏把舊想法乾脆利落地推翻了，她道：
「可買米的地方本就人來人往，而且長安百姓家家戶戶要吃米。」
「要探聽消息，直接開在糧行街就夠了，何必把其中七家店開在如此古怪的位置？「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上來回虛劃，模擬街巷走向，語氣愈發篤定：
「但今天看見柳崇文與聞淵會面，我才猛然反應過來。」
「單獨拿出這七家店裡的任意一間鋪子，單看它所在的那條街巷，一切都平平無奇，查不出半點破綻。」
「可若是根據兩市的街巷圖，把這七家店前後左右相鄰兩條街的商戶分布圖拼在一起看，也許就不同了！」
崔景珩仰頭喝了杯茶，道：
「這些鋪面看似散落，實則通過中間點，把相隔一條、甚至兩條街巷的區域串聯起來。」
「沒錯！」蘇瑾晏的眼睛閃閃發亮，「還是大人懂我！」
「興隆米行和中間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聯結的另一頭究竟是什麼？」
「只要把圖拼出來，再篩選相鄰街道上的共通處，就知道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了！」
「大人，我們現在就回府吧！」
崔景珩重重放下茶杯，抿了抿唇，道：「好。」
蘇瑾晏的視線順著他的動作，先後落在杯子上，又落在他的唇上。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剛才遞給她的茶杯，是他的！而她喝完後，順手遞了回去，崔景珩後面又用這個杯子喝了一杯茶。
蘇瑾晏眼前一黑。
崔景珩是沒留意，還是故意的？
同一盞茶杯，唇印相疊。
這、這算不算間接親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