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自吃醋
柳崇文側身，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語氣平平：
「西市署中還有公務，我先行一步。」
說罷，他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
衛秉忠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隨行的呂市丞等在崔府門口，見狀立刻湊上來，給衛秉忠打圓場：
「衛大人，您別跟那窮酸一般見識！」
「柳崇文就是死腦筋！四十歲才熬到西市市令。」
「哪比得上大人您，三十出頭就坐上東市市令的位子，足足比他早了十歲哩！」
衛秉忠被這一通捧，臉色果然好看多了。他哈哈大笑，一甩袖子，道：
「說得好！走，隨我再去痛飲幾杯！」
廊柱後頭，蘇瑾晏把這一幕盡收眼底，轉身問身旁的九一：
"這兩位市令，同僚一場，怎麼看著不太對付？"
九一撇撇嘴道：
「柳崇文是正經科舉出身，寒窗苦讀憑本事考上來的，素來瞧不起花錢買官的人，而偏偏衛秉忠的官是花錢捐的。」
「說起來，衛秉忠他家早些年也是長安城的一個笑話。」
「其父和祖輩世代功勳，軍功赫赫，但子嗣稀少，只有衛秉忠一個嫡子。但這廝打小就不學無術，招貓逗狗、吃喝嫖賭樣樣在行，唯獨文武都不通。」
九一的神情有些唏噓。
「他父親五年前死在沙場上，留下了一些家產，他乾脆花掉大半捐個京官當。」
「本來東市市令這個位置輪不到他，但陛下仁心，惦記著他父親的付出，就點了他去管轄東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東市緊靠皇城，勛貴宅邸扎堆，往來儘是達官貴人，油水遠比西市豐厚。」
「衛秉忠一直覺得自己身處肥差，排場處處高人一等，時間久了，柳崇文愈發嫌棄衛秉忠行事浮華。」
「兩人互相瞧不上，碰面必生嫌隙，暗地裡較勁不是一天兩天了。」
說完，九一斜眼看向蘇瑾晏。
「你不對勁啊！平日裡，你只對公子殷勤，今天特意跟著我出來送客。」
「廄七，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蘇瑾晏翻了個白眼：「沒啊，隨便問問。」
九二哼了一聲：「你少來，你嘴裡沒幾句真話。」
蘇瑾晏瞪他。
「我就問了一句，是你自己大嘴巴叭叭說了一堆，怎麼反過來說我沒幾句真話？」
九二不服氣：「明明是你主動發問！我據實作答，你還嫌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正鬥著嘴。
「你們倆杵這兒幹什麼？」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蘇瑾晏和九一同時回頭。
崔景珩立在門口石階之上，一身青衫，眉眼清雋。
他看見廄七和九一湊在一處鬥嘴，心頭便毫無道理地湧上來一股滯澀感。
那點不舒服，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去細究，嘴巴卻比腦子更快，已經出聲打斷了他們。
蘇瑾晏不知崔景珩是什麼時候到的。
他目光在她和九一之間轉了一個來回，最後又移回來，只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半點情緒。
可周圍的空氣，卻無聲地沉了幾分，蘇瑾晏莫名地覺得他在不開心。
九一心頭咯噔一下，一眼就瞧出自家公子神色不對，立刻找藉口脫身：
「公子，我忽然想起九二有事要和我交接，我先過去找他！」
話音未落，人已竄沒了影，只留下蘇瑾晏獨自僵在原地。
蘇瑾晏也趕緊伸了個懶腰，裝作若無其事，道：
「我正要回屋繼續翻看兩市的米行布局圖。」
她剛抬腳要邁步，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攥住。
崔景珩指尖微涼，力道不重，卻叫她掙不開。
"天色尚早。"他目光掃過街面，「先去早市吃些東西。」
蘇瑾晏先是愣了下，爾後眼珠一轉，抬手指向衛秉忠和柳崇文離開的兩個方向，問道：
「那大人想去哪邊吃？」
「你定就好。」
蘇瑾晏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偏向了柳崇文離開的那一邊：
「那就走這邊。」
崔景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兩人一路跟著柳崇文的馬車，來到西市市署門前。
崔景珩帶著蘇瑾晏去了斜對面的一棟酒樓，登上四樓雅間。
「你來點。」崔景珩把菜牌遞給蘇瑾晏。
他在窗邊坐下，推開臨街的木窗，大半個西市盡收眼底。
天色剛大亮，街鼓方歇，西市各個店鋪陸續開門迎客，周邊的小攤吆喝聲此起彼伏。
包子皮薄餡大、胡餅焦黃酥脆、甑糕軟糯香甜、羊肉餺飥熱氣騰騰。
還有餛飩、胡辣湯、拉麵等眾多種類。
其中還夾雜著鈴鐺聲，是胡商推著滿載乾果的駝車在穿行街巷。
蘇瑾晏喜歡這種平凡樸實的人間煙火，她欣賞了好一會後，才拿起菜單，認認真真挑了一大桌吃食。
不多時，一道道熱氣騰騰的早點陸續端上桌。
崔景珩收回目光，低頭看見滿滿一桌子吃食。
這家店是胡商開的，廄七把店裡的特色早食都點了，唯獨沒點羊肉，端上來的面也沒加蒜、韭。
崔景珩素來不喜腥膻有重味的肉食，也最厭蔥姜蒜。
廄七點菜時沒問過他想吃什麼，卻每一樣都剛好避開了他的忌口。
心底那點說不清的、被妥帖照顧到了的熨帖感，無聲地漫開。
崔景珩唇角壓不住地微微上揚，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
蘇瑾晏捧著瓷碗喝粥，眼睛卻一刻不離窗外的市署。
市署是前衙後舍的格局。臨街正門是辦公大堂，後院連著曲巷，還有一排獨立的小耳房。
前後門互通。
後門可直通市署後方僻靜的夾道，避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原本以為柳崇文要在市署內辦公，她至少要等上半個時辰。
可僅僅一盞茶的功夫，市署緊鎖的後門打開了。
換了一身便服的柳崇文，左右張望片刻，確認四下無人後，快步走出後門，前行了二、三十步，來到了對面的巷子。
他抬手叩響了後門對面的一間獨立庭院的木門。
木門應聲開啟，露出半扇窄門。
柳崇文側身一閃，輕車熟路地穿過庭院的後院，徑直走進了其中一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