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名聲難聽


  大嗓門吼下來,通鋪上的人紛紛爬起,窸窸窣窣地往外走。

  蘇瑾晏坐起來,低聲問:「先生是誰?」

  旁邊一個老礦工壓著嗓子:「不知道,反正每個月都有這麼一出。」

  蘇瑾晏和崔景珩對視一眼。

  在這礦上能被尊稱一聲「先生」的,必定是背後主事人之一,要麼管帳,要麼管人。

  她在他掌心寫: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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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景珩回寫:慎。

  兩人隨著人流涌到棚子外頭,跟上千號礦工擠在一處。

  蘇瑾晏縮著肩膀拿餘光往前掃,礦場正中間那塊空地上,焦押綱和曹管事一左一右站著,中間擺了一張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了個人,但偏偏正前方放著一扇青玉屏風,看不清樣貌。

  曹管事把幾本厚厚的冊子捧上去。

  先生沒急著翻,先問了句:「最近可來了新人?」

  焦押綱躬身:「有。昨兒剛到一批,路上招的,一共十九個。」

  「叫來看看。」

  焦押綱遲疑了一下。

  「先生,這些人都是路上撿的,粗手粗腳,腌臢得很。」

  「您是貴人,別衝撞了您。」

  話音未落。

  「錚」的一聲。

  曹管事腰間的刀已經出了鞘,穩穩架在焦押綱的脖頸上。

  「先生的話,你照做就行,哪來那麼多廢話?」

  焦押綱的脖子僵著,一動不敢動。

  那位先生笑了一聲,很輕。

  「無妨。」他擺擺手,「讓他去叫。」

  曹管事收刀。

  刀鋒撤回去的當口,貼著焦押綱的鬢角一掠,削下一縷頭髮,落在地上。

  焦押綱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攥緊了拳頭,一個字沒敢吭。

  不多時,昨天剛來礦上的十九個人被趕到前面。

  十九個人站成一排,蘇瑾晏故意站到最邊上,腦袋低著,頭髮半披散下來擋住半張臉。

  四周除了呼呼直吹的狂風,無人說話。

  蘇瑾晏被風吹得抖了一下,屏風後頭那人抬起了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瑾晏的方向。

  曹管事走過來,站在蘇瑾晏跟前:

  「明兒起的三天,你去伺候先生。」

  蘇瑾晏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身後的人群里,先是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不住的嗤笑。

  「嘖,挑了個最瘦的。」

  「這種身板,三天下來還能不能走路?」

  「這新來的走運了,三天不用下礦,還能吃口熱乎的。」

  有人羨慕,有人看笑話,還有人撇著嘴,眼神里那點東西叫人說不清。

  那位先生已經起身走了,曹管事抱著帳冊,快步跟上。

  焦押綱留在原地,哼了一聲,大吼道:

  「都給老子回窩棚去!」

  「不想回的,現在馬上下礦幹活!」

  監工揮著鞭子把所有礦工趕回了窩棚。

  回去的路上,崔景珩低聲道:「別去。」

  蘇瑾晏也壓低聲音:「我們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你不是想要證據嗎?這礦上的帳目全在他手裡攥著。我要是能靠近他三天,聽到的、看到的肯定比在礦洞裡挖三個月都多。」

  崔景珩皺眉正要再說什麼,蘇瑾晏腳下沒留神,撞了前頭一個人。

  那人被她撞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回過頭來。

  蘇瑾晏趕緊道歉:「抱歉,沒看清路。」

  那人抬起頭。

  一張挺周正的臉,眉眼乾淨,就是臉上沾了礦灰。

  蘇瑾晏認得他。

  昨天她剛到礦上,老礦工正好放出來吃飯,不少人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碗裡的紅燒肉,她挑了個順眼的人,凶了對方一句『看什麼看』,想殺雞儆猴。

  沒想到今天又見到這隻雞仔了。

  那人擺擺手:「沒事。」

  蘇瑾晏正要走,那人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其實,你去先生那兒挺好的,先生不為難人。」

  「除了名聲難聽些,能少干三天活。」

  蘇瑾晏剛要細問,那人已經鬆開手,鑽進人群里不見了。

  崔景珩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人的背影:「非要去的話,我替你去。」

  「你?」蘇瑾晏樂了。

  「你有兩個我大小了,你扮我馬上就會露餡。」

  「再說——"

  她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點促狹。

  "依周圍的反應和剛才那位礦工的意思,想必是先生有……那種癖好。"

  "我是女的,去了反倒無礙。」

  「但你生得這副好模樣,肩寬腰窄,先生怕是真要留下你。」

  崔景珩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後。

  「我這張臉是不是個好模樣,我不清楚。」

  他貼著蘇瑾晏的耳朵,慢吞吞道:

  「但只要能入你的眼就夠了。」

  蘇瑾晏噎了一下,耳根發熱,別開臉:

  「好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去正好能少挖三天礦,還能蹭三天飯。先生那兒的伙食,總不至於只有冷饅頭。」

  翌日,天剛亮,焦押綱就來了。

  他看見蘇瑾晏和崔景珩並排坐著啃饅頭,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

  「喲,先生點名要的人,你可替不了他去!這回,你護不住了吧?」

  崔景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焦押綱被他那一眼看得脊背一涼,自動消音。

  「焦押綱。」蘇瑾晏笑著開口,「你又想躺地上了?」

  焦押綱想起前天挨的那一跤。那時,他不過笑了兩聲,說了句是不是想打架?結果這豆芽菜的哥哥一句話沒多說,他就已經躺在地上了。

  他甚至沒看清崔景珩是怎麼出的手。

  焦押綱臉漲得通紅,但忌憚崔景珩,只得對蘇瑾晏嘟囔道:

  「先生讓我來接你,走吧。」

  蘇瑾晏應了聲,與崔景珩分開。一路上,焦押綱給她交代伺候的細節:

  "先生每月來礦上查帳一次。"

  "你去了就干三件事:斟茶、打扇、研墨。"

  "先生問話,你就答;不問,你就別擅自多嘴講話。"

  "切記別亂看,別亂問,別亂碰。"

  他頓了頓,眼神陰惻惻的:

  "干好了,這三天你不必下礦洞。干不好——"

  後半句他沒說,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最後,焦押綱把她帶到礦場西邊一處石屋前,指了指門:

  「進去吧,先生在裡面。」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蘇瑾晏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軸「吱呀」一聲開了。

  青玉屏風後,先生正低頭翻著帳冊,聽見門響,抬起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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