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美人擦嘴
「進來。」屏風後頭的聲音不急不緩。
她繞過青玉屏風,一抬頭,腳步跟著停了半拍。
長案後坐著的人,臉上戴著一張半覆式的青玉雕花面具,從額角一直遮到鼻樑下,只露出紅潤的嘴唇和白淨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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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震驚的是,先生是位女子。
她雖穿著男子的青色長衫,但腰身的衣帶一束,凹凸的輪廓便被勾勒得明明白白。
難怪之前先生每次來礦上,都點名要男子近身伺候。
幸好來的不是崔景珩。
蘇瑾晏心中莫名鬆了口氣。
「站那麼遠做什麼。」先生朝蘇瑾晏招了招手,「過來。」
蘇瑾晏走過去,在長案邊站定。
「會磨墨麼?」
「會。」
「那就幫我磨墨吧。」
蘇瑾晏把袖子挽到腕上,先在硯池裡滴了幾滴清水,然後取墨錠。
她拿起墨錠看了看,辨認出是一塊上好的松煙墨後,她用食指壓在墨頂,拇指和中指夾住墨身,把墨立直了,貼著硯堂,順時針沿硯邊慢慢地畫圈。
所謂「磨墨如病夫」,急不得,一快就容易打滑。
蘇瑾晏一邊磨,一邊拿眼角往帳冊上掃。
帳本大大方方地攤在長案上,先生一點都不藏著。
可這一眼掃下去,蘇瑾晏的心就沉了。
陌刀的進出項分別寫著:「非夫人人大」和「中工王井羊」。
上頭的字,她都認得。可串在一起,就成了她看不懂的天書。
蘇瑾晏猜到這些字表示的是數字,可這些字連起來根本不成句,連起來讀也狗屁不通。
她穿越前聽考古學的好友說過,古代有些商幫為了防外人偷看帳本,會自創「暗碼」。把數字編成特定字符,只有專門的帳房先生才懂對應關係。
眼前這本帳顯然也是這套路數,她盯了半天,一個數都沒捋明白。
「磨得不錯。」
頭頂忽然落下來一句。
蘇瑾晏手一抖,墨錠在硯上滑了一下。
她抬起頭。
面具後那雙眼睛正看著她,眼底帶著點笑意。
「看得懂麼?」
蘇瑾晏老老實實:「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先生又輕笑了一聲,「我這樣記,就是防小狐狸偷看的。」
蘇瑾晏:「……」
先生這話她不敢接,趕緊轉身去提茶壺,倒了盞茶,雙手奉上去。
「先生請用茶。」
先生接了,抿了一口,把茶盞擱在案角。
「墨夠用了,你去歇著吧。」
蘇瑾晏退開半步,卻不甘心就這麼閒著。
帳看不懂,可以看人啊!這屋裡除了帳冊,別處未必沒有破綻。
她退到先生身後,抄起案邊的一把蒲扇,替她扇了起來。
「先生,如今正值小暑,礦場上的熱氣又蒸得人喘不上氣。」
她一邊扇一邊賣乖。
「小人給您扇扇,好歹涼快些。」
扇面動了一下,先生肩膀鬆了松,沒回頭阻攔。
就這樣扇了小半個時辰。
蘇瑾晏的胳膊先酸了,腰也僵了,後背那層痧還沒退,也跟著痛起來。
「咕嚕。」
肚子發出的一聲咕叫,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特別清楚。
先生聽見後,悶笑了一聲。
蘇瑾晏臉一熱,趕緊又扇了兩下,裝什麼都沒發生。
「曹管事。」先生開口了。
門外的曹管事立刻應聲,卻很有分寸地沒有進屋子。
「去端些點心和蜜餞來。」
曹管事愣了一下。
他在這礦上待了這些年,雖然小廚房會準備,但他從沒見先生要過這些吃食。
「愣著做什麼?」
「是。」
不多時,曹管事端了一碟杏仁酥、一碟千層蜜豆卷、一碟蜜漬櫻桃、一碟鹽漬梅子進來。
先生笑笑,對蘇瑾晏道:「去吃吧。」
蘇瑾晏也沒打算客氣,她本來也打定主意來蹭飯的。
「謝先生。」她在矮几旁盤腿坐下,捏起一塊糕點就往嘴裡送。
兩塊下肚,她彎了彎眼睛,抬頭卻發現對面的先生已經把帳本合上了,正一隻手支著下頜,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面具底下那雙眼尾微挑的眼睛帶著笑意。
吃獨食總歸不太好。
蘇瑾晏招呼道:「先生,您看了一上午帳本,眼睛累不累?要不要也過來吃兩塊?」
「這糕挺甜的。」
先生當真就站起身,踱到案側,坐下了。
蘇瑾晏趕緊跑過去把茶壺端來,給她倒了一盞。
「先生慢用,別噎著。」
說完自己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杏仁酥。
「咳——」
蘇瑾晏一口咬得太大,半邊酥皮卡在喉嚨上,嗆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
杏仁酥的糕點渣子,掉了一地。
她捂著嘴咳,臉憋得通紅。
先生「噗」地笑出了聲,從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探過身來。
她捏著蘇瑾晏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慢慢地給她擦嘴角。
「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吃得滿嘴都是。」
蘇瑾晏被先生身上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墨香熏得暈乎乎的,鼻尖全是那股清苦又柔和的氣味。
先生又拿帕子浸了水,把蘇瑾晏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擦乾淨。
蘇瑾晏心裡的尖叫幾乎要衝破喉嚨,這、這待遇……
"先生這樣的姐姐,定是個溫柔的大美人。"
蘇瑾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先紅了耳朵。
先生沒惱,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之前,"她把帕子疊好,收進袖中,聲音有些愉悅,"我聽過相似的話。"
先生摸了摸蘇瑾晏的頭,問:「還要吃點什麼?」
蘇瑾晏趕緊搖頭:「不用了不用了,夠了。」
先生起身回去看帳本,蘇瑾晏也想站起來跟過去,先生擺了擺手說:
「你隨意。」
蘇瑾晏也不亂動,坐回原處,眼睛落到了地上,無所事事地發著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地上灑落的酥屑動了。
渣子堆邊,鑽出一隻褐色的蟲。
長長的觸鬚,油亮的背,四條後腿支著,跑起來一顛一顛。
一隻半個巴掌大的蟑螂,吃得正歡。
蘇瑾晏:"……"
她方才佯裝被噎,糕點碎屑灑了一地,她本以為會招來蟻群,畢竟她之前有和蟻后打交道的經驗,方便探聽消息。
但她沒料到螞蟻沒來,來了只會飛的「巨無霸」。
這玩意,可是她大學的噩夢啊!